玉卿嫂(3 / 3)

“傻哥子,這點你還不懂,你們壇子叔叔看上了你的玉卿嫂,要討她做老婆啦。”

“不行啊,他討了她去沒人帶我怎麼辦呢?”我急得叫了起來。

“我說你傻,你把你玉卿嫂收起來,不給滿叔看見不就行了。”胖子大娘咯咯咯地笑著教我道。

以後壇子叔叔來我們家,我總要把玉卿嫂拖得遠遠的,不讓他看見,哪曉得他一來就借個故兒纏著玉卿嫂跟她搭訕,我一看見他們兩人講話,就在外麵頓著腳叫道:

“玉卿嫂,你來,我有事情要你做。”玉卿嫂常給滿叔纏得脫不得身,直到我生了氣喊起來:“你聾了是不是?到底來不來的啦!”玉卿嫂才摔下壇子叔叔,急急忙忙一麵應著跑過來,我埋怨她半天,直向她瞪白眼。她忙辯道:

“我的小祖宗,不是我不來,你們滿叔老拖住我說話,我怎麼好意思不理人家呢?”

我向她說,滿叔那種人少惹些好,他心裏不知打些什麼主意呢!玉卿嫂說她也是百般不想理他的,隻是礙著情麵罷咧!

果然沒有多久,壇子叔叔就來向我媽探口氣想娶玉卿嫂做媳婦了,我媽對他說道:“我說滿叔,這種事我也不能做主,你和她還有點親,何不你自己去問問她看?”

滿叔得了這句話,喜得抓耳撓腮,趕忙挽起長衫,一爬一爬,喘呼呼地跑上樓去找玉卿嫂去,我也急著跟了上去,走到門口,隻聽到滿叔對玉卿嫂說道:

“玉妹,你再想想看,我表哥總不會虧待你就是了,你下半輩子的吃、穿,一切包在我身上,你還愁什麼?”

玉卿嫂背著臉說道:

“表哥,你不要提這些事好不好?”

“你嫌我老了?”壇子叔叔急得直搓手。

玉卿嫂沒有出聲。

“莫過我還配不上你不成?”壇子叔叔有點氣了,打鼻子裏哼了一下道,“我自己有幾十畝田,又有一幢大房子,人家來做媒,我還不要呢!”

“表哥,這些話你不要來講給我聽,橫直我不嫁給你就是了!”玉卿嫂轉過身來說道,她的臉板得鐵青,連我都嚇了一跳。她平常對我總是和和氣氣的,我不曉得她發起脾氣來那樣唬人呢!

“你——你——”壇子叔叔氣得指著玉卿嫂直發抖道,“怎麼這樣不識抬舉,我討你,是看得起你,你在這裏算什麼?老媽子!一輩子當老媽子!”

玉卿嫂走過來將門簾“豁琅”一聲摔開,壇子叔叔隻得訕訕地跑了出來。我趕在他前麵,跑到大門口學給老袁他們聽,笑得老袁拍著大腿滾到床上去。等到壇子叔叔一爬一爬走出大門時,老袁笑嘻嘻地問他道:“滿老爺,明天你老人家送不送雞來啦?送來的話,我等著來幫你老人家提進去。”

滿叔裝著沒聽見,連忙揩著汗溜走了。

5

自從玉卿嫂打回了滿叔後,我們家裏的人就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了。有的說她現存放著個奶奶不會去做,要當老媽子;有的怪她眼睛長在額頭上,忒過無情。

“我才不信!”胖子大娘很不以為然地議論道,“有這麼刁的女人?那麼標致,那麼漂亮的人物,就這樣能守得住一輩子了?”

“我倒覺得她很有性氣呢。”我媽說道,“大家出來的人到底不同些,可笑我們那位滿叔,連不自量,怎麼不抹得一鼻子灰?”

從此以後,老袁、小王那一夥人卻對玉卿嫂存了幾分敬畏,雖然個個癢得恨不得喉嚨裏伸出手來,可是到底不敢輕舉妄動,隻是遠遠地看著罷了。

不管怎麼樣,我倒覺得玉卿嫂這個人好親近得很呢!看起來,她一徑都是溫溫柔柔的,不多言不多語。有事情做,她就悶聲氣,低著頭做事;晚上閑了,她就上樓來陪著我做功課,我寫我的字,她織她的毛線,我從來沒有看見她去找人扯是拉非,也沒看過她去院子裏夥著老曾他們聽蓮花落。她就愛坐在我旁邊,小指頭一挑一挑,戳了一針又一針地織著。她織得好快,沙沙沙隻聽得竹針的響聲。有時我不禁抬頭瞅她一眼,在跳動的燭光中,她的側臉,真的蠻好看。雪白的麵腮,水蔥似的鼻子,蓬鬆鬆一綹溜黑的發腳子卻剛好滑在耳根上,襯得那隻耳墜子閃得白玉一般;可是不知怎的,也就是在燭光底下,她額頭上那把皺紋子,卻像那水波痕一樣,一條一條全映了出來,一、二、三——我連數都能數得出幾根了,我不喜歡她這些皺紋,我恨不得用手把她的額頭用力磨一磨,將那幾條皺紋敉平去。尤其是當她鎖起眉心子,怔怔出神的當兒——她老愛放下毛線,這樣發呆的——我連她眼角那條魚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在想什麼鬼東西呀?”我有時忍不住推推她的膀子問她道。

她慌忙拿起毛線,連連答道沒有想什麼,我曉得她在扯謊,可是我也懶得盤問她了,反正玉卿嫂這個人是我們桂林人喊的默蚊子,不愛出聲,肚裏可有數呢!

我喜歡玉卿嫂還有一個緣故:她順得我,平常經不起我三拗,什麼事她都差不多答應我的。我媽不大喜歡我出去,不準我吃攤子,又不準上小館,怕我得傳染病。熱天還在我襟上掛著一個樟腦囊兒,一徑要掏出來聞聞,說是能消毒,我怕死那股氣味了。玉卿嫂來了以後,我老攛掇她帶我出去吃東西,她說她怕我媽講話。

“怕什麼?”我對她道,“隻有我們兩人曉得,誰會去告訴媽媽,你不肯去,難道我不會叫老曾帶我去?”她拿我是一點都沒有辦法。我們常常溜到十字街去吃哈盛強的馬肉米粉,哈盛強對著高升戲院,專門做戲院子的生意,尤其到了夜晚,看完戲的人好多到這裏來吃消夜的。哈盛強的馬肉米粉最出名,我一口氣可以吃五六碟,吃了回來,抹抹嘴,受用得很,也沒見染上我媽說的什麼霍亂啦!傷寒啦!

隻有一件事我實在解不過來,任我說好說歹,玉卿嫂總不肯依我。原來不久玉卿嫂就要對我說她要回婆家一趟,我要她帶我一起去,她總不肯,一味拿話哄著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