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陸德明:兼容並蓄的學術典範(1 / 3)

凡為英姿勃勃、盛明博大的時代,必然有著異乎尋常的開放胸懷與包容氣度,其精神質地中沒有摳縮、拘謹、狹隘和禁忌,有的是兼容並蓄的爽朗大度,吐納萬千的雄渾氣象。

古羅馬就是這樣。它一方麵用武力殘暴地征服了希臘,一方麵又懷著無限的敬意,將希臘人所信奉的諸神小心翼翼地請到自己的萬神廟中,躬身膜拜,虔誠祭祀。

於是,希臘的地母神德米德變成了羅馬的穀神塞利斯,萬神之神宙斯變成了朱庇特,天後赫拉變成了朱諾,愛與美的女神阿芙羅狄變成了維納斯,羅馬的神幾乎全為來自希臘奧林匹亞山上諸神的翻版。

所以,羅馬詩人賀拉斯可以這樣不無驕傲地詠唱:“希臘被擒為俘虜,被俘的希臘又俘虜了野蠻的勝利者。”在讓自己醉心的希臘文明麵前,他沒覺得自己低下頭做一回對方的俘虜有什麼難為情。

馬克思改造了詩人的話,將之用在他的《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中:“野蠻的征服者總是被那些他們所征服的民族的較高文明所征服,這是一條永恒的曆史規律。”

這條規律同樣適用於公元六世紀的中國。

當北方的大隋政權終於在公元五八九年滅陳,實現江山一統之後,作為勝利者的北方統治者,在學術上卻彎下了謙恭的腰,向南學投去臣服的誠懇目光。隋朝儒學,不是較多承繼了漢學傳統的北學來順理成章地統一南學,而是由誕生於亡國之地的南學,反過頭來以正朔的地位對北學實現兼並與改造。

這便是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所感歎的:“學術隨世運為轉移,亦不盡隨世運為轉移。隋平陳而天下統一,南北之學亦歸統一,此隨世運為轉移者也;天下統一,南並於北,而經學統一,北學反並於南,此不隨世運為轉移者也。”

學術不隨世運而轉移,實賴於少數幾個精英的巨大學術影響與高度人格魅力。其中的一位最為顯著,他就是陸德明。

在他之前,是以顏之推為代表的庾信、王褒等一批由南至北的碩學鴻儒,他們通過自己的種種努力,已經讓北人領略到南學的風采。

當他姍姍而來,從南陳的建康徐徐走入隋朝長安,然後打開他所撰著的厚厚一摞《經典釋文》時,北方的學者們立刻為之傾服不已。其間的感慨,也許正如清人盧文弨在重刻《經典釋文》序言中所道:“此書辟經訓之菑佘,導後人以途徑,洗專己守殘之陋,彙博學詳說之資,先儒之精蘊賴以留,俗本訛文賴以正,實天地間不可無之書也。”

深悉儒經,同時兼通釋老,長於辨名析理,這是陸德明身上展現的南學特征;遍釋群經,重視經學箋注,文字訓詁音韻,名物考證,這又是他身上所展示的北學特點。

這樣一位通曉儒家群經、旁涉佛老、學兼南北的大師,恰恰出現在隋朝統一後的南北學術碰撞的曆史現場。那麼,他注定會成為這個時代的學術風向標。

一。

陸元朗,字德明,蘇州吳縣人。約生於公元五五〇年,梁簡文帝大寶元年,卒於公元六三〇年,唐太宗李世民貞觀三年。

用顏之推《觀我生賦》中的一句話說,陸德明也是“三為亡國之人”。七歲之前,他是南梁的兒童,七歲之後成為南陳的青少年,三十五歲時卻成了隋朝的公民,從七十一歲那年起,他又變為唐朝的老漢。

現代民諺曰: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南北朝時若有民諺,最流行的一條應該是:不怕狼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君主。跟著蠢豬混,你遲早會換國籍的。

少年時代,陸德明就學於當時名冠江南的大儒周弘正。

周弘正非常了不起,他不僅著述繁多,而且“特善玄言,兼明釋典,雖碩學名僧,莫不請質疑滯”。《陳書》本傳中說他十歲時即通曉《老子》、《周易》,能與當時名流就此展開深層次的學術對話,十五歲便在國學講《周易》,諸生傳習其義。他在城西立士林館,居以講授,“聽者傾朝野”。不僅如此,他還以“識宇凝深,藝業通備,辭林義府,國老民宗”的巨大學術聲望,深得梁朝與陳朝所有皇帝的敬重,而且自梁敬帝始一直擔任重要的“國子祭酒”官職,直到陳高宗陳頊的太建六年,公元五七四年,死於任上。

一粒優秀的種子,種植在肥沃適宜的土壤,有著充沛的陽光照耀和水分滋潤,再加上超一流的農科專家精心侍弄調養,它結出怎樣令人驚喜的果實,就可想而知了。

公元五七四年,很偶然的一次機會,剛剛二十歲的陸德明走進了陳叔寶舉辦的私人學術講堂。此時尚為太子的陳叔寶,還不是他成為陳後主之後那副混蛋模樣,如史所稱,他“昔在儲宮,早標令德,及南麵繼業,實允天人之望矣”。陳叔寶十分喜愛文學,經常雅集名流,在自己的東宮舉辦學術講座。

這裏有個細節需要交代:陳叔寶也是周弘正的學生。《陳書·周弘正列傳》有記載,說周老師“太建五年,授尚書右仆射,祭酒、中正如故。尋敕侍東宮講《論語》、《孝經》。太子以弘正朝廷舊臣,德望素重,於是降情屈禮,橫經請益,有師資之敬焉”。

這樣看來,在老師周弘正死後,出於對剛剛逝去的先師的懷念,陳叔寶在新祭酒前來講課時拉上陸德明一並聽就在情理之中了。否則,一個既無官職也無王室之親的社會青年,決計走不進儲君的東宮。

《舊唐書·儒學列傳》記錄了這件事:“陳大建中,太子征四方名儒,講於承先殿。德明年始弱冠,往參焉。國子祭酒徐克開講,恃貴縱辨,眾莫敢當;德明獨與抗對,合朝賞歎。解褐始興王國左常侍,遷國子助教。”

這次主講人是新任國子祭酒徐克,《新唐書》稱為徐孝克。

國子祭酒,是晉武帝時所設的學官,為國子學或國子監的最高主管,是國家主管文教的行政首長,其學術地位與學術聲望都具有至高無上性,徐孝克繼周弘正擔任此職,足見其在學界之重。

更厲害的是,徐孝克有個任吏部尚書、領大著作的哥哥徐陵。徐陵不僅位高權重,而且也為一代文宗。自陳霸先創立陳朝起,所有文檄、軍書及禪授詔策都出自其手,“國家有大手筆,皆陵草之”。

徐孝克在學問上似乎並不特別精深,《陳書》中說他“少為《周易》生,有口辯,能談玄理。既長,遍通《五經》,博覽史籍,亦善屬文,而文不逮義”。他的長處是吃齋念佛,還有就是扭曲人格下的至孝。侯景寇亂時,京邑大饑荒,徐孝克因為母親饑餓的緣故,托媒人將妻子嫁給他人,自己則剃發當和尚,戰亂過後,妻子返家,丈夫歸俗,又和和睦睦成為一對夫妻。

為求孝名到如此地步的一個人,你還指望他學問能好到哪裏去?

但因為背後有一位了不得的哥哥,所以徐孝克在東宮開設講座時,恃貴縱辯,不可一世。同時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聽者唯唯,“眾莫敢當”。但是,此時籍籍無名的二十歲的陸德明卻站了出來,頻頻指出徐孝克講座中的舛誤失義之處,而且引經據典,讓對方張口結舌,贏得舉座讚賞。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夥兒敢於向國子祭酒這樣的學術權威人士發難,且發言剴切,令對方理屈詞窮,足見陸德明此時的自負才氣,與雄辭宏辯的逼人英氣。

由此,陸德明開始走向官場,做起始興王國的左常侍,後來遷升為國子助教。

一個二十歲的私學畢業生,卻做起了國家最高學府國子學的助教,實在讓人感懷。

想起公元一九二八年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成立時,那個讓學界至今為之震驚的年輕陣容:陳寅恪三十八,趙元任三十七,李濟三十三,傅斯年三十三。與國子助教陸德明相比,他們還是偏老了。

二。

曆史總是具有很大的或然性。

羅素就說過,公元一九一七年三月沙皇政府被推翻之後,假如某一個德國主管官員,不允許此時流亡歐洲的列寧回到俄國,那麼改變俄國曆史的“十月革命”是否還會發生?

同樣,當雄才大略的亞曆山大大帝帶領他的鐵甲兵團東征西討,所向披靡,在橫跨歐亞的遼闊土地上建立起一個龐大帝國時,如果不是喜馬拉雅山這道天然屏障阻擋,誰又能想象中國的戰國七雄與之對決後的結局到底怎樣?

南陳長時間偏安於江南一隅,也緣於一個偶然的因素。

當北周於公元五七七年覆滅北齊,此時江北、淮南之地已悉數歸周。南陳政權搖搖欲墜之時,北周武帝宇文邕突然病死,接班人周宣帝矯飾荒淫,無心一統,這才使得南陳又苟延殘喘了十年。

從而,也才有了陳後主登台表演的可能。

這位昏庸風流的短命皇帝,在渾渾噩噩的優遊佚樂與醉生夢死中,大肆搜刮民脂,營造結綺、臨春、望仙三座高達數十丈的樓閣,偎紅倚翠,“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豔麗者,以為曲調,被以新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其略雲‘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大抵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南史·後妃列傳下·張貴妃傳》)。

在隋國大兵壓境,危在旦夕之際,他竟仍懷擁嬌娃,迷醉酒色,“美貌麗服巧態以從者千餘人,常使張貴妃、孔貴人等八人夾坐,江總、孔範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先令八婦人襞采箋,製五言詩,十客一時繼和,遲則罰酒”(《南史·陳本紀下》)。

終於,在公元五八九年,《玉樹後庭花》成為唱給這個王朝的挽歌,陳叔寶從躲藏的井中被狼狽提出,南陳宣告滅亡。

一派歌舞升平之中,一個個末代之主粉墨登場,窮奢極欲,恣意聲色,最終都落得國破身亡。於年屆不惑的陸德明而言,幼年的記憶已經模糊,南梁是個夢。但先輩的遭際,史書中所記是那麼確鑿,仿佛曆曆在目。眼前真實發生的一切宛若曆史倒流,又重新上演。南陳再度為夢,此痛何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