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風中的院門(12)(1 / 2)

多少年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街上行走,我的一條腿突然疼痛起來,好像一下子不是我的腿,我的身體不認它了,狠勁往外推、撕扯,要把它扔掉。我不知道身體中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它遲早要出點事。我跑了那麼多路,走了那麼多地方,也早該把腿跑壞一條了。隻是我不知道腿壞了會是這種滋味,它牽動了全身,我有點站不穩,轉頭望望,街上的人一個也不認識。多少年來我天天見的一街人,卻一個也不認識。

我扶著電線杆站了一會兒,渾身冒汗。這條腿已經疼得不能著地,想找個人幫我一把,又不知去找誰,我認識的那些人,他們遠在黃沙梁。我隻好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在我前麵的是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他們剛從我身邊超過去。那孩子七八歲的樣子,每走幾步便回頭看我一眼,他似乎想幫幫我,又不敢停下來,好像有點害怕我,我緊走幾步,他也加快步子。我慢下來,他也慢下來,不住地回頭看著我。我覺得奇怪,走著走著,我一低頭,突然看見自己——多年前,那個偷苞穀的就是這副樣子在追我。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什麼都沒望見。街上的人黑壓壓地晃動著,像一片風中的苞穀地。

我緊走幾步,突然又一陣劇痛,感到一個人的粗壯身體正穿過我,從我身體的骨肉縫隙硬擠了過去。

那個偷苞穀的賊,他還是追上了我,把他的一條壞腿扔給我,換上我的一條好腿跑掉了。

空氣中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那一年,一個叫唐八的人出世,天空落了一夜土,許多東西變得重起來:房頂,繩子,牛車,燈。

我早醒了一陣,天還沒亮。父親說,好睡眠是一根長繩子,能把黑夜完全捆住。那個晚上我的睡眠又短了一截子。

我又一次看見天是怎麼亮的。我睜大眼睛,一場黑風從眼前慢慢刮過去,接著一場白風徐徐吹來。讓人睡著和醒來的,是兩種不同顏色的風。我回想起誰說過的這句話。這個村子的每個角落裏都藏著一句話,每當我感受到一種東西,很快,空氣中便會冒出一句話,把我的感受全概括了。

這時空氣微微波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下,不像是鳥扇了扇翅膀、房邊渠溝裏一個水泡破了、有人夢中長歎一口氣。我感到空氣中突然多了一個人的呼吸。因為多了一個人,這片天地間的空氣重新分配了一次。

如果在夢中,我不會覺察到這些。我的睡眠稍長一點,我便錯過了一個人的出世。

夢見的人不呼吸我們的空氣。我聽見誰說過這句話,也是天快亮的時候,我從夢中醒來,一句話在枕旁等著我。

我靜靜躺著,天空在落土。我想聽見另一句。許多東西變得重起來。我躺了一大陣子,公雞叫了,驢叫了,狗叫了。我感覺到的一個人的出生始終沒被說出來。

可能出生一個人這樣平常的小事,從來沒必要花費一句話去說。雞叫一聲就夠了。驢叫一聲,狗再叫一聲,就夠夠的了。

可是那一天,村裏像過年一樣迎接了一個人的出生。一大早鞭炮從村南頭一直響到村北頭。我出門撒尿,看見兩個人在路旁拉鞭炮,從村南開始,一棵樹一棵樹地用鞭炮連起來,像一根紅繩子穿過村子,拉到村北頭了還餘出一截子。接連不斷的鞭炮聲把狗嚇得不敢出窩,樹震得簌簌直落葉子。

唐家生了七個女兒,終於等來了一個兒子。吃早飯時母親說,今天別跑遠了,有好吃的。

多少年來這個村莊從沒這樣隆重地接迎一個人。唐家光羊宰了八隻,院子裏支了八隻大鍋,中午全村人被請去吃喝。每人帶著自家的碗和筷子,房子裏坐不下,站在院子,院子擠不下的站在路上,蹲在牆頭上。狗在人中間躥來躥去,搶食人啃剩的骨頭。雞圍著人腳轉,等候人嘴裏漏下的菜渣飯粒。那頓飯一直吃到天黑,看不見鍋,看不見碗了人才漸漸散去。

又過多少年(十三年或許八年,我記不清楚),也是在夜裏,天快亮時,這個人悄然死去。空氣依舊微微波動了一下,我沒有醒來。我在夢中進沙漠拉柴禾,白雪覆蓋的沙丘清清楚楚,我能看見很遠處隔著無數個沙丘之外的一片片柴禾,看清那些梭梭的鐵青枝幹和葉子,我的牛車一瞬間到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