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可咬的那條狗在等。一截幹草繩在等。
我在別處等。又是二十年。
房子的主人回來了
我們把房子賣給馮三也許賣對了。他並沒有糟踐它。盡管門前的菜地已經荒蕪,可以看出很多年沒種過東西。蘆葦和灰蒿子雜長在院子。我們走時一點沒拆的完整院牆如今隻剩下西邊靠馬路的一截孤牆。房子東邊的牛圈不見了,菜窖塌陷成一個凹坑……這些都是自自然然發生的,跟馮三沒一點關係。就像一個人老了跟周圍的其他人沒多大關係一樣。歲月讓它變成這樣的。
這個下午,我站在破敗的院子裏,茫然地看著我們家的殘斷牆垣。馮三躬著腰站在旁邊,他很內疚地說了句:我一手沒動,都是自己倒掉的。
他好像對自己沒能守好這個宅院,讓它破敗成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好意思。
“牛圈是讓雨衝倒的。圈牆本來就薄,加上頂上沒有垛草,壓不住牆角,雨一泡牆根就軟了。”
“哪一年倒掉的?”我問。
“四五年前吧,在一個夜裏。雨倒下得不大,就是不停地下,下了一夜。早晨我起來看見牛圈倒掉了,倒了三麵牆。幸虧我沒養牛,要不也壓死了。”
“另一麵牆到去年秋天才倒。誰也沒碰它,連風都沒刮,站得好好的突然‘撲騰’一聲就倒了,平平地躺在了地上,像是人推倒的似的。其實誰也沒碰它。”
“菜窖是韓三家的牛踏塌的。還把一根牛腿別斷了。”
馮三緊跟在我後麵,像個看守宅院的老房客,終於等來了主人。他不時給我指這說那。有點怯生生的樣子。他似乎完全忘了這個宅院是他掏錢買的。
不知馮三一個人年複一年住在我們家舊房子裏是什麼滋味。所有東西都是我們用舊的。桌子、炕、門窗、木梁,包括地上的土。可以看出馮三是多麼愛惜地將這些舊東西用到了更舊,他沒有粉刷它們。一件東西在人手中磨弄多年後,磨出一種顏色來——舊木桌邊緣上的那種顏色,老木椅扶手上的那種顏色。原先的漆色已磨淨,露出裏麵的木頭來。那木頭在油漆下隱匿多年,也不似以前的木頭,但你熟悉、喜歡、認識。一塊經世多年的木頭和經世多年的一個人,終於互解互認。經年的相依中一些木質已進入掌紋和身體,人的氣息和心境也漸漸磨進木頭。到了那時候,你才能夠從心裏說一句:這些東西是我的了。
我聽說有一戶人家買了別人的舊宅子,已經住了二十年,爺爺輩死了,孫子輩在這個宅院裏出生。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宅院是他們的。他們太熟悉它了,早就認定這個家了。
可是二十年後的一天,原先主人的孫子拿著一張發黃的紙片來到宅院,進了裏屋,對著紙片打量半天,然後說,他爺爺在西邊這個牆角下埋了些東西,他要挖走它。這個牆角立著一個掃把,還堆著些早晨掃起來沒簸走的垃圾。垃圾旁放著水桶。他們找來一把鍁,遞給那個人,然後呆呆地看著他在牆角往下挖,挖到一米多深,挖出來一壇金子。
那個人抱著一壇金子離開後,這戶人家突然覺得不安起來,開始懷疑房子的角角落落,他們在另外三個房角上各挖了一個坑,啥也沒挖到。又在房子中間正對天窗的地上挖了一個坑,依舊隻挖出一堆黃土。他們開始懷疑牆壁,懷疑院子裏的那棵老榆樹。每當牆上脫落一塊泥皮,他們都會把臉湊上去,從土塊縫仔細往牆裏窺視,還會很衝動地挖掉一塊牆體,看看牆裏到底藏了啥東西。那棵老榆樹幹也被鑿了三個大洞。他們聽說早先有人把貴重東西藏在樹幹裏,樹會慢慢將藏東西的洞長住,在洞口處結成一個樹疙瘩。結果兩個是早年砍掉的樹杈,樹體將它們包住了,包得很深,像是樹長到臉盆粗時被砍掉的,現在樹長到水缸粗了。
另一個樹疙瘩裏麵啥也沒有。樹無緣無故地長了個疙瘩,讓人納悶,所以這個洞鑿得很深,都快到樹心了。啥也沒有。
這戶人就這樣心神不定地又翻騰了七八年,宅院裏到處是他們挖的坑、打的洞,後來房子終於被翻騰得住不成。他們原打算拆掉舊房子,在宅院裏重起一幢新房子。可是他們還是不放心這塊地,不知道地下還埋著什麼東西。最後他們棄了這個宅院到別處安家去了。
很早前我們家屋裏也挖過一個坑,是父親挖的,在外屋門口處,一米多深。白天坑上擔著兩塊木板,到了晚上木板取掉。父親用這種方式防備盜賊。晚上盜賊開門進來,會一腳踩空,跌進坑裏,即便摔不死也會驚動屋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