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頭沒哭,他成了這個家裏的大人,那年他十五歲,我也十五歲。窄頭經過我們家門時,我站在牆邊看他們。窄頭沒看我,他看著我家牆邊的那棵柳樹,從根上一直看到樹梢,不知啥意思。
幾年後我在砍那棵柳樹時突然想起窄頭,我學著他的樣子從樹根一直看到樹梢。父親和大哥在旁邊伐別的樹。我說這棵我砍。我仰著頭,目光在樹梢頂上停留了好一陣。
我再仰起頭時上麵什麼也沒有了。天空空的。砍倒的柳樹橫在馬路上,樹梢幾乎打到路對麵韓三家的牆上。
王占原打算等這幾棵榆樹長大些,能當椽子了,再蓋兩間新房子,這麼多年他積攢下的椽子和檁條,加起來已有幾十根,全藏在屋旁的羊圈裏,用草掩蓋著,他早就想動土蓋房了。可是村裏那些有錢人家都沒蓋房子,他也隻能湊合著。
“等他們都搬走了,我就蓋一大院房子。”
王占跟馮三一樣,注定要在黃沙梁久住下去。他在外麵沒有親戚。別人都想著有朝一日搬走。他們把錢存在百公裏外的沙灣縣城,農閑季節跑出去,四處托朋友,找親戚,希望能把家搬到縣城或郊區。
每年冬天,都有一些外出回來的人,宣稱他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就在城邊上,幾步路就走到了城裏。說他們的親戚或朋友已經幫他們聯係好了。那地方要他們,給落戶口。等明年莊稼收掉他們就搬過去。
第二年冬天,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更讓人羨慕:他們的朋友或親戚又幫他們聯係了一個更好的地方,就在縣城裏。房子都說好了,門前麵是光溜溜的大馬路。他們不種地了,明年秋收一完,就進城開飯館子去。
有幾戶人家果真搬走了,我們家、張建國家、李守業家、馮誌軍家先後都搬進了沙灣縣城。
更多的人家還在一年年地許著願。
王占從沒想過要搬出黃沙梁,他想不出離開黃沙梁還能到哪去。他若有個出息兒子,外麵跑一跑,認識幾個人,或許有一天能把家搬走。可是他的幾個兒子跟他一樣不活泛,一年四季死守在村子裏。
王占對這幾棵榆樹的指望甚至超過了對他的兒子。兒子命定了還跟他一樣,隻會一輩子在地裏刨食吃,樹最終會長成啥材料他無法預料。一棵樹長到能當椽子用時還直條條的,從根到梢,沒一處彎曲。你覺得砍了可惜,讓它再長幾年,長成檁子,當梁作柱。可是它最終長歪了,或樹心長空了,成了一截廢木。
王占家的房後麵就扔著一根粗大的歪木頭,不知誰砍倒的,在地上躺了多年。其間有一個人拿斧子過去,想劈了燒火,砍了幾斧頭,隻留下幾道淺淺的斧印。另一個人扛鋸子走過去,他做桌子缺一根腿,量了半天,三彎吊一直,在木頭上劃條線,開始下鋸。鋸了半尺深,碰到一個樹節上。木頭節,硬過鐵。這是躲不過去的一個節。他歎了口氣,收鋸回去了。
之後還有許多人懷著各種各樣的目的走近那根木頭又都失望地離開。王占從沒打過那根木頭的主意,盡管它就躺在他家房後麵的空地上。看到它的第一眼他便斷定那是根沒用的木頭。
許多人來來回回打量過多少次,還不死心,覺得這麼大一根木頭,總會有點用,端詳來端詳去,還是沒用。
王占是在一個下午,抱著那根木頭死掉的。最先看見的人還以為他在抱著木頭幹事情呢。木頭上有幾個窟窿,王占正好趴在一個樹窟窿上,兩腿叉著,一個木叉頂撞在額頭上。血汨汨往外流。
埋掉王占的那天中午,他的三個兒了掄著三把斧頭對著那根木頭一頓亂砍,隻劈下幾小塊來。最後澆了一桶柴油,點著燒了。木頭燒了三四天,才燒幹淨。人們都說王占是讓木頭絆死的,他的兒子隻能找木頭報仇。其實我想,他剛好走到木頭跟前,人沒氣了。木頭成了一個借口。
這片土地上的許多東西都在找一個借口,等一個借口,一個讓所有一切全部結束的大借口。
我在它們中間默默無聲地等待過。十年,二十年。我站起來走了。那些房子和樹還在等。那些人還在沒明沒暗地等。那隻打完鳴嗓子叫啞的雞還在等。掛在屋簷下的那隻柳條筐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