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二)(1 / 3)

辦公廳主任向他報告——發現了趙副書記。她在一架飛往北京的飛機的登機口那兒,那架飛機四十分鍾後開始登機……劉思毅踏下汽車,走開幾步,小聲說:“明白。你立刻通知兩個保衛處的同誌回到我身邊來,隻你和小莫留在大廳裏就可以了……”

他不願讓趙慧芝見到省委機關保衛處的人。

是的。他想那是絕對不妥的。因而也是不可以的。那對於一位省委常務副書記是無禮的,甚至是一種人格上的嚴重傷害。起碼現在是這樣。

那女孩兒也需要人看著。半夜三更的,如果她又不見了,得四處找她,太耽誤時間了。萬一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將如何是好呢?!雖然他巴不得立刻前往機場大廳,卻又隻能耐心地等著兩個保衛處的同誌回來。

郊區夜晚的寒風颼颼,他的鼻子耳朵頃刻凍疼了。

然而他不願再回到車裏去。

他將呢大衣的領子翻起,雙手插入兜裏,夾緊著胳膊,在寒風中踱來踱去……“慧芝同誌……”

趙慧芝猛地抬起頭來。她見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劉思毅,瞪視著他,一時竟吃驚得微微張開了嘴。仿佛劉思毅是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人。仿佛她一眼看出,他還是一個對她具有莫大危險的人。

大年初一之夜,從這一座北方城市去往北京的人寥寥無幾,東一個西一個在左右數排長椅上坐得很分散。

那是最後一班飛往北京的客機。

趙慧芝坐在左邊最後一排中間的一個座位上。

劉思毅遠遠地望著她向她走去時,她正低頭瞧著手中的手機發呆。如同那不是手機,而是一盒藥,正細看它的療效說明,半信半疑,既打算吞服,又怕吞服了之後有超出說明以外的過敏反應似的。

劉思毅向她伸出了手。

他說:“我剛下飛機。小莫替我取行李去了。想不到我無意間看到你了,就過來了……”偏巧她的手機拿在右手裏。她既沒將手機轉換給左手,也沒往兜裏揣。她下意識地也想與劉思毅握手,結果手機從她的右手中啪地掉在地上了。

空曠的大廳使那聲音聽來很撞耳。

分散而坐的人們的目光紛紛朝他們望了一下。

趙慧芝卻用掉落了手機的手拎起了旁邊椅子上的小挎包,放在自己膝上,雙手防範地按護著。好像他這個“陌生人”企圖搶奪她的挎包,而她寧肯舍棄手機。

劉思毅彎腰替她撿起了手機。

那一時刻,他內心裏頓時湧動一種大的悲哀。替趙慧芝。還替自己。

盡管他還什麼都不清楚,但又覺得什麼都一清二楚了。

他也悲哀於自己剛才不得已的謊話。

當他將手機遞給她時,她才終於恢複了常態。

她接過手機,揣入大衣兜裏,低聲說:“真想不到,太巧了……”

劉思毅感到熱了。

他這時才顧到應該放下大衣領子。那麼做了。並且說:“是啊,是啊,可是慧芝同誌,你怎麼在這裏?”

趙慧芝一旦恢複了常態,也同時恢複了女人特有的機智。

她拍拍旁邊的椅子,意思是讓劉思毅坐下。

劉思毅坐了下去。

她說:“我以為你今天回不來了。在初一這種日子裏,一個縣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件,我認為省裏得有誰到北京去向上邊彙報一下。我已經初步掌握了一些情況。當時你沒回來,我認為我有責任代替你去。即使當時你已經回來了,我認為你還是會指示我去的。現在你果然回來了,正好我就可以當麵聽聽你的囑咐……”

她言之有理。

劉思毅說:“你考慮得對。我還真有些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於是她顯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劉思毅又說:“在這兒……不太方便吧?你得理解,我不太習慣在這種地方……”

她說:“我怕誤了登機。”

劉思毅雖然明知登機的鍾點,卻裝得很尊重她的想法,沉吟地問:“幾點的飛機?”

趙慧芝被問得一愣。

她根本不知道飛機幾點起飛。她沒料到劉思毅會那麼問一句。

而劉思毅,無論如何也猜不到,趙慧芝兜裏揣的根本不是飛往北京的機票,而是明天早上飛往澳門的機票。

她忽然往起一站,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咱倆之間,我永遠聽你的。因為我是你的副書記嘛。誰官大聽誰的。”

劉思毅隨之站了起來,也笑道:“還是一位我最倚重的副書記。”

她笑了笑,挽住了他的手臂。顯然,他最後那句話使她心裏真的高興了一下。

她問:“那去哪兒談你這位省委書記會習慣點呢?”

他反問:“到我車裏去談你有意見嗎?”

她說:“不敢。”

於是二人一邊往機場外走,劉思毅一邊問她些順安縣裏那事件的現狀。

而她有問必答,如同已是一位權威發言人。

辦公廳主任和小莫,則不遠不近地雙雙跟隨著……劉思毅和趙慧芝一坐入車裏,小莫緊接著也坐入車裏了。小莫扭回頭說:“慧芝書記,委屈您了。後邊坐三個人,肯定會有點兒擠。”

趙慧芝上車時,雖然看到後排已經坐著一個人了,但卻沒認出那女孩兒是誰。

她說:“真正受委屈的應該是思毅書記嘛!”

那女孩兒卻一眼就認出了她。

“趙姨!”

女孩兒叫她的同時,已撲入她懷裏,摟抱著她又哭起來。仿佛隻有她才受了大委屈。

趙慧芝又是一愣。

等她也認出了女孩兒是誰,起初的反應是打算把女孩兒從懷裏推開。一推,女孩兒反而將她摟抱得更緊了。

女孩兒哭著說:“趙姨,我和我爸怎麼也聯係不上了!我家裏也沒人接電話了……”

劉思毅卻低聲說:“開車吧。”

於是那一輛車無聲地駛向前去,一駛離機場前邊,立刻加速。

趙慧芝剛才本能的反應,劉思毅全看在眼裏了。

他將臉轉向了窗外。對於他,那也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因為他覺得,無論自己以一種什麼樣的目光與趙慧芝的目光相視,自己的目光肯定都是不自然的,不正常的。

因為他開始意識到,她的後半生,將由於他的做法而徹底改變了。

當然,也是她自己改變了自己的後半生。但她一定有她的計劃。如果她仍獨自坐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那麼她的計劃將完全有可能實現。那麼她的後半生雖然總歸還是會發生徹底的改變,但卻不見得是下場可悲的改變。

而現在,情況截然不同了——對於她。

無論她的計劃是一種什麼計劃,她都一絲一毫也沒有實現它的希望了。

是他以他的敏感洞察到了那計劃的可能存在;進而當成它是一個事實進行了破壞。

現在她的某些綜合表現充分證明,它不是莫須有的,而千真萬確的是一個事實。他對了。而她,完了。劉思毅的心理極其複雜……他甚至不願朝車前方望一眼。惟恐不經意地看到了車前鏡,而且從鏡中看到了趙慧芝那雙熟悉的、使他一向感到親和的眼睛……趙慧芝的臉也轉向車窗外。

她的胳膊垂在身體兩側,雙手的手心朝上,攤開著放在座位上,任憑那女孩兒在自己懷裏哭鼻子抹淚地乞討憐撫,卻不願用手碰那女孩一下………兩輛“奧迪”一前一後接近了市區……這座城市有數座跨江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