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三)(2 / 3)

他後悔了。

但是晚了。

他小時候是會幾下子“狗刨”的。

生命本身不甘心就如此這般地結束自己。

但是“狗刨”已無濟於事了。

他的身體一次次隨著手腳不停止的亂蹬亂劃而向上升浮,他的頭卻一次次被冰層撞暈。

封嚴了大江的一米多厚的冰層,絕對的不可能是他的頭所能撞破的……冷徹骨髓。一片漆黑。生命無處逃生……一根細長的日光燈管,裏邊塞滿碎冰,外邊用墨汁通體刷得漆黑,然後放在一個避暖的角落,任裏邊的冰慢慢地融化……報廢的日光燈管裏的碎冰終於化成了一管冰冷冰冷的水,混雜著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碴……然後一隻還沒長出來毛的老鼠崽子也被塞入了日光燈管裏……日光燈管被用黃泥封住了口;它被拿在一雙手中,一雙孩子的手中,像演孫悟空的兒童演員拿著“金箍棒”,旋得如輪般飛轉……那孩子就是小時候的王啟兆。

但是現在他成了那一隻老鼠崽子……在他徒勞無益的掙紮過程中,冰層下的江水用無形的手,幫著他將他脫成了個一絲不著的人,如同那一隻還沒長出毛來的耗子崽兒……黑暗……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旋轉……無法停止的旋轉……老鼠崽子……正在抽水的抽水馬桶……文件袋……紙片兒……彎來繞去的下水管道……刷得漆黑的日光燈管……老鼠崽子……旋轉……四肢叉開著,像風車一般在旋轉的赤裸裸的一個男孩的身體……一個聲音念咒似的唱著:沒有人和你玩平等的遊戲……每個人都要你心愛的東西……聲音在遙遠處……聲音就在耳畔……破了……破了……心愛的東西……心愛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一些幻象,和一些似有若無的聲音,試圖喚醒著一息尚存的生命的殘留意識。徒勞無益。和那赤裸裸的身體剛才的掙紮一樣徒勞無益。在一米多厚的冰層之下,大江旋轉著那身體。衝走著它,衝走著它……警笛嘯叫如初生兒暴啼。兩輛“奧迪”的前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輛警車,它們已將城市遠遠地拋在其後了。而城市的萬千雙眼仍不肯善罷甘休地遙瞪著它們。

劉思毅乘坐的那一輛“奧迪”自然居中。別人們怎麼安排,他都一言不發,持一種悉聽尊便的態度。

那女孩兒已被留在“鴻祥賓館”了。

她與趙慧芝分開的情形令後者格外尷尬。如同一隻小狗認錯了主人,而“主人”是那麼的嫌惡“它”。

以至於,當保衛處長抓住那女孩兒的手將她帶入賓館時,趙慧芝竟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了這麼一句不像話的話:“其實,我也隻不過在到順安縣視察的時候,有一次見到了她和她父親在一起。”

是的,劉思毅認為她那句話不像話。

他很想裝糊塗地問一句:“那麼她父親是誰呢?”

暗思一忖,覺得自己若果而那麼問了,也是一句很不像話的話,甚而是一個很不像話的人了。

所以他就沒忍心那麼問她。

他假裝沒聽到她的話,也不看她,低頭吸著了一支煙。

手中有了煙,他就可以更少地看她了,而且還顯得極其正常。他甚至也不忍心多看她一眼。趙慧芝又說:“思毅書記,我也在這兒下車吧?我的意思是……我還是代表你去一次北京吧,那樣是不是更好呢?也能證明你對上邊的彙報是及時的……”

劉思毅緩緩吐出一縷煙,盯著煙頭說:“我想,你還是跟我到順安縣去的好。彙報的事,讓辦公廳書麵進行也是可以的。”他沉默了幾秒鍾,又說:“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裏比較踏實。”又沉默了幾秒鍾,第二次補充道:“與我相比,你對順安縣方方麵麵的情況畢竟熟悉得多。”

那一時刻,劉思毅開始覺得,自己無論跟她說什麼話,問也罷,回答也罷;無論以怎樣的一種語調說,似乎實難避免地也都成了一些不像話的話了。而且越補充越修正越不像話。

“我替你把窗升上吧,怕你受風。你盡管吸你的。你早就應該知道,我是習慣了煙味兒的……”

趙慧芝說著,一斜身,向他那邊的車門伸過手臂去,自作主張地替他將車窗升上了。

劉思毅連說:“謝謝,謝謝……”

趙慧芝坐端正了之後說:“可是,一張機票不是會作廢的嗎?我好不容易才親自買到一張普艙的票。還是打折的。打折的票隻能後延一天。你可是最反對浪費行政開支的啊!”

劉思毅輕輕歎道:“有些浪費,那也是沒法子的。你去北京的事兒,咱們就不再說了吧。”

趙慧芝又緩緩將臉轉向了車窗。她再也沒主動開口說話……保衛處長和那女孩邁出電梯時,等待著的王啟兆正巧往電梯裏進,和那女孩撞了個滿懷。雙方三人誰也不認識誰。上蒼安排世上的什麼事,往往連細節都不放過……三輛車已飛速地開到半路了。

沿途,每隔幾裏,便見一輛警車停在路邊。車內坐的或是公安,或是便衣,或是荷槍實彈的武警。

百餘裏的公路無形中已被嚴密封鎖。

封鎖不了的隻有消息。它已開始在後邊的城市裏廣為漫延,所謂不脛而走。

趙慧芝卻不怕劉思毅受風了。她將她那一邊的車窗降了下來,並從兜裏掏出什麼,雙手交替細細地撕著。

劉思毅知她是在撕機票,內心裏很不是滋味。

徹底毀掉一個人是需要徹底狠下心腸來的。

他默默對自己說——劉思毅但是你已別無選擇……趙慧芝將一隻手伸到窗外,紙片眨眼間被風從她手中刮光了。

她緩緩縮回手,卻並不將車窗再升上去。反而將頭偏向車窗,任灌入車內的風刮她的臉,刮亂她的頭發。

那風聲噪耳,使得劉思毅心緒煩亂。

他也像她那樣,斜過身去,伸長手臂,替她將車窗升上去了。

同時他說:“你也小心別受了風。”

當他的手收回時,無意中碰到了她另一隻手。

他忍不住將她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

而趙慧芝的臉仍朝向著車窗。

劉思毅想起了什麼,他將另一隻手探進大衣兜去……“慧芝同誌,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這才向他轉過臉來,在車內燈的光照之下,她臉色如灰。

劉思毅將妻子放在他兜裏那張六寸照片摸了出來,塞在趙慧芝手裏……她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