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苦難少年(3 / 3)

閑暇無事的時候,張獸醫就給張作霖講些相馬經或者飼養知識什麼的。張作霖最愛聽的是一些諺語,隻要耳聽一遍,就永久不忘。他還給別的孩子講:“母馬屁股大,既好揣駒又好下”;“選馬要選虎頭頸,四方屁股大眼睛”;“牲口啖鹽,強其過年”;“嗆水肚子疼,喂急得結症”等等。尤其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好馬不怕路不平”“好馬上路不停蹄”什麼的,讓他受用一生。

張作霖仗著聰明伶俐,再加上張獸醫細心傳授,張作霖很快就學會了一些相馬、醫馬的本事,《牛馬經》也背得通熟,什麼“一觀形,二切脈,三查口色,四便功,五起臥,六口腔,七滲八飲九汗出,十問舊病有與無”,都張口就來,學不太久就可以給牲口治個小病小災什麼的了。王氏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對張獸醫也便更加體貼。

一些黑道土匪和附近騎兵,也經常來醫馬。張作霖學會了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本事,因而又結識了不少新朋友。張作霖開始向往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綠林生活,也對出操、打仗的軍旅生涯感興趣。他盤算著自己的未來,要麼占山為王,要麼做都統、將軍……他的心越來越野,膽子越來越大,有時就明裏暗裏地從獸醫樁的錢匣子裏抓些零錢揣在兜裏。張獸醫雖然睜隻眼閉隻眼,但心裏還是不自在,就給錢匣子加了把鎖,把鑰匙掛在褲腰帶上。張作霖再也得不著零錢花了。

給繼父張獸醫當下手,雖然能學些本事,可是得不著錢花。張作霖需要的是現錢,隻要手裏有了錢就可以去賭局摸牌九,擲骰子了。於是,他便央告母親要去當貨郎。王氏心軟,跟張獸醫一說,張獸醫便給準備了一些本錢,給張作霖置辦了一副貨郎挑子和一些小百貨。

張作霖當上了走村串鎮的小貨郎,挑起貨郎擔,前後各有一個貨箱,手裏搖著貨郎鼓,賣些針、線、鞋麵、胭脂粉什麼的。他最愛去賣貨的地方是趙家廟,這倒不是因為那裏好賣貨,而是他看中了趙占元的二丫頭。趙占元的字叫恒昌,是個小財主。每逢趙家買他的東西,他都少算錢。趙二丫頭除了眼睛稍有點斜視以外,那細皮嫩肉,那眉毛鼻子那嘴兒,處處惹人喜歡,在十裏八村也算是個美女。巧的是她與張作霖同庚。每當上了新貨之後,張作霖去的第一站準是趙家廟。要是張作霖沒準時來趙家廟,趙二丫頭也抓心撓肝的,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起來,什麼活也幹不下去。時間長了,他們相處得很熟,偷偷地相愛著。可是張作霖因為窮,不敢托人提親。

趙家廟設有賭局,為了能在趙家廟多待些時辰,有時張作霖幹脆放下貨郎擔子,到賭局裏賭一把。有一天,在趙家廟他輸了錢耍起了光棍,拔腿就走。賭徒們一擁而上,抓住張作霖把他綁在村道旁的一棵大樹上,扒光了上衣。大家掄開皮鞭就揍,一邊打,一邊罵:“姓張的,讓你充光棍!是棍兒也給你撅折了!讓你再賴,打!”

張作霖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可他眉頭也不皺一下,還是不住嘴地和賭徒們對罵:“王八羔子,你再給爺爺加點勁兒,張爺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養的!你們他媽的管我要錢,瞎子掉井——沒門。媽拉個巴子的,你們耍錢鬧鬼,張爺爺不吃這一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的賣呆兒(東北土語,意為“看熱鬧”),有的勸解。站在人群外頭的趙占元,看張作霖毫不示弱的樣子,暗暗稱奇,覺得這小子真剛強,又長得北人南相,日後定有出息,就撥開人群,走進去問:“別打了!張貨郎輸了多少錢?多少?才一吊二啊!別為這麼點小錢把人給打死了。這麼著吧,你們放人,這錢我出。”張作霖被鬆了綁,他趴在地上給趙占元磕了個頭,也沒說聲謝,站起來瞪了眾賭徒一眼,挑起貨郎擔子,走了。趙占元回家以後和老伴商量,想把二丫頭許給他。可是,他老伴和二丫頭他舅都堅決反對,說:“老張家寡婦失業的,領幾個孩子過日子,窮得連鍋都要賣掉了。”親事雖然沒成,可這話也慢慢傳到張作霖的耳朵裏了。他決心幹出個樣子來,非把老趙家的二丫頭娶到手不可。為這個,他把貨郎挑子撇了,又尋找新的出路。

清末時,東北馬市大多是有市無場,經營場地就設在招待來往車馬的客店院內。賣牲口的要是在一家院內賣不出去,也可串到別的店去賣。車馬店又叫大車店,大門外挑個羅圈形的紅布幌,除供給老客、販子、經紀人交易和食宿外,也接待其他過往行人住宿及存車。為了招徠顧客,店主經常請一些唱蹦蹦戲(後發展成二人轉)、說大鼓書的民間藝人到店裏表演,由店主供其吃住,錢則由聽眾看賞。因為北方冬季嚴寒,野地無處藏身,有的店便成為土匪冬季的藏身之所。店內除掌櫃的,多數還有掌盤的、賬房、報稅的、雜役人等。

張作霖不做貨郎以後,曾到附近河圖堡村一個大車店裏當雜役,負責打掃庫院,出售食品,幫著套車卸馬,為過往行商服務。在這個大車店裏,張作霖接觸了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物,從客人們的高談闊論中,知道了村子以外還有另外一個花花世界。張作霖從此有了出去闖蕩的念頭。

有一天,北風呼嘯,天上飄著棉絮般的雪花,到半夜時分地麵上已積起半尺厚的深雪。大車店裏的蹦蹦戲早停了,客人們也都入睡了,店主東家出去找女人過夜,賬房先生也回家了。後半夜,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張作霖從炕上一骨碌翻身爬起,穿上抿襠棉褲,蹬上棉鞋,披上棉襖,扣上狗皮帽子,打開房門就直奔大門。打開大門,走進一個魁梧的漢子,濃眉大眼,頭戴狗皮護耳帽,上身穿羊羔皮襖,下身穿著皮套褲,腳上穿著高腰棉皮靴,腰裏紮著一條綠緞子的搭包,手裏牽著一匹烏黑油亮的高頭大馬,煞是威風。張作霖不敢怠慢,麻溜地接過大黑馬,嘴裏喊著“請”,把客人讓進屋裏。他把大黑馬拴到槽上,給拌上草料,然後跑到屋裏給客人端上洗臉水、洗腳水,又端來一盤果子,沏上一壺茶,伺候客人食用。店裏已經客滿,而客人又要單間,這很讓張作霖作難,隻好請這位客人住自己的鋪位。而張作霖睡的是長筒子大炕,與一般散客同住,那客人看了一眼死活不幹,又說不怕花錢。

這時,店裏的一位大夥計也起來了,見這位客人這麼矯情,心裏頭老大不滿意,就說:“那就請客官到別的店去看看有沒有地方。”這明擺著是攆人。那客人一瞪眼,聲不高卻很橫,扔出一句話:“怎麼?你敢轟爺!”張作霖眼尖,早看見客人屁股後頭鼓著個包,心想備不住是匣子槍,一拉大夥計衣襟,笑著對客人說:“真不好意思,讓您受委屈了。現在隻有掌櫃的和賬房先生住的屋,因為是金錢重地,外人一概不準入內。小的看爺是個人物,就請您住進去,將就一宿,怎樣?”大夥計趕忙攔住,說:“你個老疙瘩膽真大,掌櫃的回來看見你給亂當家,還不讓你卷鋪蓋卷兒。”張作霖一拍胸脯,學著說大鼓的腔兒,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掌櫃的怪下來,他媽的與你無幹,我一個人頂著,大不了走人就是!”客人欽佩地看了看張作霖,大搖大擺地住進了賬房,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事後得知這位客人是遼西頂頂有名的大匪首馮麟閣,又叫馮德麟,連官府都懼他三分。他這次是化裝成普通客人住進這家大車店。第二天掌櫃的回到店裏,對張作霖的安排相當滿意,又加倍地向馮麟閣獻殷勤。馮麟閣格外看中機靈、懂事的張作霖,管他叫老兄弟。此後,馮麟閣常到店裏來住,向張作霖吹噓他的土匪生活。馮麟閣的話無非是說幹他們這行,能吃香的喝辣的,勾得張作霖心馳神往。後來,馮麟閣還主動和張作霖磕頭拜了把子,成了換譜弟兄。作為禮物,馮麟閣還偷偷送給張作霖一杆土槍。這讓張作霖心裏樂開了花,盤算著用這杆土槍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後來查明,殺死張作霖父親張有財的是王二,可是王二已畏罪潛逃進了東山密林。王二聽說王氏帶著兒女去了黑山縣,就偷著回了海城老家。仗著他家有錢,上下打點,官府並沒有來捕拿。為了給自己壯膽,他讓一家佃戶老夫妻住在自家門房裏,不要房錢,但要給他守好門戶,一旦有風吹草動,就搖鈴報信,王二好翻牆逃跑。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張作霖和他二哥張作孚時刻也沒忘殺父仇人王二,決心找機會殺死他。張作霖自從得了一杆土槍,沒人的時候就拿出來小心地擦拭一遍,然後再小心地藏起來。一天,有人從海城老家到小黑山這邊來,告訴張作霖母子:“恍惚聽說王二偷著回海城了,可是沒見著真人實影。不知道消息準不準?”

張作霖自打聽到了這個信,心裏就長了草,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著,托人給大高坎杜家店當長工的二哥張作孚捎信,要他無論如何也要回家一趟。張作孚得著信,不知家裏出了什麼事,急如星火地往家裏趕。張作霖見二哥回來了,就避著母親把王二回來的消息告訴了他,還給張作孚看了自己的那杆土槍,接著談了自己的複仇計劃。張作孚是個點火就著的脾氣,表示要及早動手,說:“官府衙門不抓,咱們哥倆自己幹!你心眼多,二哥聽你的。”張作霖哥倆商量好計劃後,就悄悄準備幹糧和盤纏,又找來一床破被把土槍裹起來,當做行李卷扛在肩上。那時候,張作孚身體好,常練跑步;張作霖身體差,就借了鄰居郝大爺家的一頭驢。一切準備妥帖之後,小哥倆趁母親沒在家的工夫,偷著上路了。他們饑餐渴飲,披星戴月,邁開大步往海城方向趕。半道上張作霖買了幾個肉包子,但舍不得吃,小心地揣在懷裏。走了幾天,離王二家那個村子不足三裏地了,張作霖哥倆就鑽進高粱地,把驢拴在一棵小樹上,又用帶來的幹糧填飽肚子,然後倒在壟溝裏等著天黑。過了好長時間,太陽也不落山,心裏頭十分焦急。好不容易盼著大毛狼星(金星)從西天上升起,天黑了下來。哥倆誰也不說話,地裏靜極了,除了蛐蛐叫聲,就是他哥倆“怦怦”的心跳聲。等著天上星鬥出齊了,張作孚忽地坐起身,張作霖伸手拽他再倒下,然後默默地數著天上的星星。直到三星升到頭頂,張作霖才一拉二哥,兩人悄悄起身,打開行李卷,抽出那杆土槍,扔了破被,雙雙走出高粱地。他哥倆從小就熟悉這一帶的路徑,三拐兩拐,沒怎麼費勁就摸進村來。村裏的狗叫了起來,凡是有狗叫的地方,他就扔一個肉包子去,狗就不叫了。“肉包子打狗”這辦法,是他在大車店裏當雜役時候聽書學來的。來到王二家院牆外,四下看看沒人,張作霖蹲在牆腳下讓他二哥踩著他肩膀,再一直身,把張作孚送上牆頭。沒料到牆是石頭堆起來的,一碰,牆嘩啦啦塌了下來。

住在門房裏的老太婆聽見響聲,手拿銅鈴推開房門走到院裏,問:“誰呀?”猛然看見兩個黑影,趕緊搖鈴。張作霖一急也沒看清院子裏的人是誰,就扣動了扳機,槍響了,老太婆“噢”的一聲倒地死了。王二聽見鈴聲和槍聲,跳出後窗,打開後門,一溜煙跑了。

張作霖見打死了人,拉過他二哥就跑。攀著院牆裏的老槐樹,爬上牆,跳出院外,找著毛驢,跑了。張作孚不會爬樹,上不去牆。佃戶老漢和家裏別的人衝出來,一起動手擒住了張作孚,狠揍一頓之後,天亮後扭送海城官府。

在海城縣衙裏,張作孚跪在縣太爺的公案前,辯稱自己是為父報仇,並非搶劫;雖然殺死了人,但不是我幹的。最後張作孚還是被判為誤殺人命的助手,有罪入獄,判為十年徒刑。因為大清朝有可以替人坐牢的規定,張作霖的二伯父替張作孚坐的牢,最後死在獄裏。

張作霖沒報成仇,還賠上了二哥,心裏好不後悔。因為誤殺了人,他不敢回小黑山家裏,扔了土槍,便隻身去遼南闖蕩去了。

清朝末年,政治腐敗,盜匪猖獗,人民生活在兵荒馬亂之中,東北土匪日益橫行,1896年。21歲的張作霖離開家鄉,投奔當年結識的匪首馮麟閣。馮並未將他留下,而是將他推舉給另一匪幫董大虎子下當土匪。張作霖加入匪幫後,充當“攬把子”專門負責“看肉票”。他在董手下幹了幾年,結交了不少竄匪、賭徒、無賴、惡棍,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幾年的土匪生涯,使他漸漸“成熟”起來,比以前更加狡猾、奸詐、詭計多端。隨之,他的野心逐漸也在增大。

1900年,沙俄侵略我國東北,各地混亂,於是匪勢大熾。在黑心集一帶,又出現了一支擁有四、五百人的大匪幫。張作霖率領“弟兄”慕名來訪,並和匪首一見如故,於是他將自己心愛的手槍贈送該匪首作為見麵禮,二人遂成至友。不久,他從一個馬販子手中搶了10餘匹馬,率眾30餘人,另立門戶,而且聲勢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