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自選集我很難回避《喬廠長上任記》,它好像成了我的一個標記,不選它等於不承認這種事實。反而顯得不自然,不誠實,似乎想要回避什麼。除此之外短篇小說還選了《陰陽交接》、《淨火》和《大周天》,共四篇。再加上三部中篇小說,基本上代表了我的中短篇小說的創作麵貌,包括不同的題材和風格。
比如《陰陽交接》,想表達一種死的幽默。我用這篇小說發明了一-個詞:“死道主義”。
人死如虎,死者為大,於是死就有了魅力,有了力量。古人有“修死不修生”的說法,會生不如會死,生得好不如死得好。死還可以給活著的人留下許多空間,讓活人可以吃死人,可以利用死人整活人……人有各種各樣的死法,留在陽間的爭鬥也有各種各樣的吃法和整法。所謂一死百了,哪有那麼容易?了不了,死道大有可為。周圍的人可以利用一個人的死大做文章,一波三折,唱念作打,一把鼻涕一把淚,各有巧妙不同。據說包拯有一個陰陽枕,躺上去可以自由地來往於陰陽兩界,各種治喪委員會(或組)就是這樣的陰陽枕。不過並不情願,有時甚至苦不堪言。
《長發男兒》有紀實性,小說中采用了“國寶”級的河北梆子演員裴豔玲先生的真實姓名。這是因為我若杜撰一個像她這樣的女武生,沒有人會相信,小說將失去應有的感染力。有時生活的真實性和離奇性要比作家所能夠虛構的有意思十倍,天才人物的本身就是曆史和社會的天才創造,任何杜撰在這樣的創造麵前都會顯得虛假和拙劣。因此許多表現名人生活的藝術作品,都采用真名實姓的傳記方式。我實實在在地端出裴豔玲先生的大名,首先是讓人們相信現實生活中確有這麼一個人物,然後才能對她發生興趣。何況她本身就是一個完全稱得上足主人公的人,有非常獨特的吸引力,我的想象無非是讓她由舞台的中心成為小說讀者的注意力和興趣的中心。
《燕趙悲歌》是一部很普通的小說,發表幾年後卻成了中國一個著名村莊的宿命。一些介紹這個村莊興衰的刊物和書籍大量引用《燕趙悲歌》裏的話,好像是這部小說提前預見了這個村莊的命運。
這讓我驚詫不已,有時甚至懷疑自己的文字裏真有這樣的神秘性?
或許中國的文字確有某種為人所不知的神秘性……因此我的自選集裏不能不收進這部作品,它在我的創作生涯裏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收審記》是我的“饑餓綜合症”係列中的一部。現代人的饑餓有多少種,實在很難說清:精神饑餓、人性饑餓、情感饑餓、皮膚饑餓、消費饑餓、土餓、洋餓、不饑不飽和半饑半飽的餓、什麼都不想吃的餓……種種私欲、色欲、貪婪、仇恨、嫉妒、誤解、恐懼,構成了現代人的“饑餓綜合症”。
在這樣一個充滿變化和急劇淘汰的時代,無論幹哪一行能“各領風騷三五年”就算不錯了。因此,編這樣一本自選集,就成了對我的挑戰。這些小說大多發表於二十多年前,最近的也完成於十幾年前,中國社會出版社和他們的編輯卻堅持認為還有出版的必要,相信還會有讀者。我除去感激他們的美意,還期待著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