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珠攥緊手心,思慮半晌,一個大膽的主意在腦裏慢慢成形。
世子方才說攜小姐相談盞茶時間,想來時間足夠——她跟隨小姐多年,小姐別的才能沒學會,這字跡臨摹倒有七八分相像。
一念及此,她再不猶豫,轉身往來路跑去,她要出去找紙硯,還有些東西要換掉,例如匣子。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親見太子,若答話時教他瞧出一絲紕漏便是殺身之禍!
******
東宮,亭心。
木景瀾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掠過柱側崩裂的欄杆,旁邊兩名小太監渾身顫抖,惶恐地瞪著地麵,不敢看前方少年的身影一眼。
“琳琅姑娘去了昇平殿?”
過了片刻,少年淡淡開口。
木景瀾是打小跟著這位爺服侍過來的,不比那兩名被嚇得嗆的小內侍,欠身答道:“是。適才曉童姑娘的婢子是如此回稟,說夏爺那邊出了點瑣事兒,琳琅姑娘趕過去照看一下,曉童姑娘擔心出了麻煩事,遂吩咐那婢子也到夏爺府邸探看一下,那婢子便托奴才將她家小姐囑咐的東西轉交給太子。”
“琳琅,”少年負手,遠眸輕輕一笑,“夏雪的瑣事,便憂了你的心麼?”
“爺,可需奴才去傳琳琅姑娘——”木景瀾咽了口唾沫,道。
“不必。”
少年微側過身,勾了勾唇,“我以為我是她哥哥,卻是女大不中留。”
這人的語氣分許慵懶,木景瀾正抬頭,卻陡見那睫如墨下眸光沉峻霜冷。他頓時一驚,涼汗濕脊。琳琅雖無名份,但依陸總管私下對他所言,年後娘娘既認琳琅為女,太子與琳琅便是兄妹,隻是太子對琳琅姑娘......真的隻有兄妹之情嗎?他不敢再多想,總歸眼前這個少年略一看人,便被震懾了半魄。
少年卻身影安定,許久不見一絲微動。
“爺。”木景瀾輕咳一聲,又喚了少主子一句,將手上檀木盒子呈上。
“嗯。”少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半晌,沉默接過。
啟盒那聲細響還盤桓在耳,實已過了甚久,木景瀾卻看到少年緊緊捏著從盒裏取出的紙箋,指節間都透出青白。
跟在太子身邊多年,這人身上極有這種不穩的情緒出現,今日在書室已是大出他意外,如今——饒是得陸總管教誨,宮裏最探不得的便是主子的秘密,木景瀾仍是忍不住對這紙箋產生出強烈的好奇,相詢的話到嘴邊,又趕緊咽下。
驚詫間,聽得少年聲音微低,“是曉童讓婢子送來的?”
他忙回道:“是。”
少年點點頭,木景瀾看他慢慢闔上眼眸,良久,才道:“倒難為她有心了。”
木景瀾悄悄朝檀盒看去,卻見裏麵是幾枝花,再有便是少年手上一張紙箋。仔細辨去,箋上也不過數行筆墨。他心裏讚賞,隻想,都道段家小姐聰敏,果是不假,不過是數枚花,幾筆字,便讓太子愉悅起來。
木景瀾知道,這次與皇上爭執,對太子來說,是命中一次大折。
他平日處事雖穩,到底年少,也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已禁不住朝那紙箋暗暗看去。
少年指間紙箋,上半張垂下,他無法看見,卻另有下半張平展著,墨跡微微擦開,隻見上麵寫著:今日之事,承與不承,不論君意若何,惟求君萬莫與他人再言,即便妾身,望君記。
木景瀾一怔,這半闕詞句的意思卻是說,那曉童姑娘問及太子一事,無論太子怎麼想,應不應允,都不可與他人再提及,哪怕是在曉童自己麵前。
這倒是奇怪了,曉童姑娘到底在還說了些什麼?一切秘密,似乎便在紙箋的上半闕裏。
******
晌午,碧雲軒。
駐足下來,遠遠看了眼那被陽光攏住的美麗軒室,靈珠笑道:“蕊妹妹,便送到此處罷。”
“哎,”側後方的少女應了,道:“靈珠姐姐好走,他日與你家小姐來咱們姑娘這吃茶。”
盯著返身入軒少女的背影,靈珠眸裏的笑意一點點斂去——及此,她所有的事情都辦完了!
小匣恐是年琳琅常用之物,換了;紙箋上半闕,她按年琳琅寫的,仿小姐的筆跡抄了下來,爾後自己又加上下半闕幾句話;並又到這碧雲軒一趟告訴年琳琅,說曉童有事,匣子乃她代為呈上,太子看罷匣內物事,轉囑她過來回話:琳琅姑娘箋上所說之事,以後莫要在太子麵前再提,太子......不喜歡。
她總算報了曉童小姐之恩,也報了對那女人的恨,年前被杖足踝致殘,她被人棄了婚約。莫說這紙婚約毀掉,她腳足不靈光,今生隻怕嫁杏無期,她這一生,算是毀了!都是拜年琳琅所賜!
今日掉包之事,若他日被揭出,她抵命便是!
******
夕陽斜,碧雲宮。
“姑娘,你好歹先吃點兒東西墊墊肚子吧,太子稍會過來見你餓著肚子等他,責罰的可是咱們。”蕊兒勸道。
昇平殿裏,五福的事既了,夏爺留姑娘用膳,姑娘謝拒了,匆匆趕到東宮,太子卻已不在,問底下服侍的人,隻說太子爺出了門,至於到哪兒去,卻並沒說下。
姑娘午膳已沒用,現在晚膳又——隻說等太子,主子素來愛惜下人,她隻好拿責罰搪塞,好讓她吃點東西。
倒也是。素常年後娘娘在宮,姑娘是過去與皇上娘娘太子一起用的膳。這些天娘娘出了去,太子便到姑娘這邊用膳,從未有遲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