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籃觀音 第四十五章 狐仙
在我們這裏,成了精的狐狸多數不是女的。
蘇春友差點兒淹死,他家裏人認定是什麼精怪附了身——那孩子可老實呢,平時,是絕沒有膽子一個人去河裏嬉水的——於是請了鄉村裏的巫師,非要蘇春友交代是誰帶他去的,如果不說,巫師就去拎蘇春友身上的肉——他相信那時附在蘇春友身上的精怪還沒有走,拎蘇春友,就是在拎這個看不見的精怪。
蘇春友被拎得青一塊紫一塊,隻好號啕著說是白胡子老頭哄他去的。
白胡子老頭,就是我們這裏的狐仙經常變化成的模樣。
蘇春友說出慫恿他的罪魁禍首,按民間的經驗,這是狐仙沒有地方住,托蘇春友遞個話。
妥協的辦法是用幾塊瓦搭個大仙廟,供半瓶酒一碟豆腐白菜羹,說幾句軟話——雖然搭的廟小了點,可也算操辦齊了,它自然就不會叨擾人了。
可是蘇春友的爹驢大是個強種,聽說是狐仙禍害他的兒子,就一肚子氣,認為沒給他留個麵子——他是驢大呀,天生的天不怕地不怕。
這個狐仙也忒大膽了。
本來蘇春友的娘已經在溝窪子裏搭好了大仙廟,他黑著個驢臉尋了去。
老子的酒,你也敢喝?
他拿起那半瓶酒,一仰脖子,灌回自己肚子裏。
撮起盤子裏的豆腐白菜,吃得精光。
臨了,朝那個大仙廟,撒了脬臭烘烘的尿。
還不解氣,索性一腳踹了它。
剛到家門口,迎麵,驢大就看見有一個白胡子老頭掩著嘴在屋梁上哧哧地朝他笑。
順手,撒下一把泥灰。
嗆了驢大一頭一臉。
驢大操起一把鐵叉扔過去。
冷不防腳下一滑,跌倒了。
那把鐵叉,可巧從房梁上落下來,紮進驢大的心窩。
埋了驢大,驢大的媳婦給狐仙賠了許多不是,但是沒用,她家,再也消停不了啦。
吃飯的時候,房梁上會擲下一團狗糞。
睡覺時看見麵前有個白胡子老頭撅著屁股衝自己放屁,可是卻動不了喊不出,待到能喊能動了,卻早沒有了白胡子老頭的影子,鼻腔裏,是散不去的腥臭味。
驢大的媳婦在生產隊的玉米地裏薅草時憋了尿,本來,在玉米地裏就可以撒掉的,可她偏偏尋到無遮無攔又有一百多號人的社場上來。
還有人看見驢大的媳婦在雪地裏裸奔。
那麼冷的天,驢大的媳婦身上竟呼呼地冒著熱氣兒。
驢大家的泥牆上,到處是狐仙打的圓溜溜的洞。
請巫師,巫師不肯來了。
遇到這樣的事,巫師隻能和稀泥,糊弄得雙方都沒了脾氣,他再開個能給雙方一個台階下的條件。
可是現在,狐仙那頭根本不依不饒。
因為出的醜太多,驢大的媳婦自覺沒臉見人,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剩下了蘇春友。
巫師來了,巫師對狐仙說你老人家抬抬手,給驢大留個後吧。
回頭,我給你蓋個廟。
這個廟,可不是幾塊瓦就能搭好了的,全村人,都從家裏拿出磚頭和房檁。
蓋了三間,比驢大家還寬敞。
全村人都來祭拜,代表驢大給狐仙謝罪。
這一年又下了場雪,把驢大的草房壓垮了。
蘇春友沒地方住,他,抱著床被子,住進了大仙廟。
有人來祭拜大仙,他就吸溜著鼻子在一旁看。
人家一走,他就坐下來吃桌上的供品。
什麼事也沒發生。
過了幾年,竟有個女人住進來,和他成了夫妻。
這女子不是本地人,又是個啞巴,所以,有人懷疑她是狐仙。
別人問她,她隻是抿嘴兒笑。
後來,就給蘇春友生了個兒子。
他的這個兒子,是我小學時的同學。
幾年前見過一次,聽說他家的房子早被拆遷了,發了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