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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籃觀音 第四十四章 李待詔

李待詔是個剃頭的,過去,剃頭的,都叫待詔。

雖然是不入流的手藝,卻也有些淵源,沒事的時候,李待詔便捧著一本線裝書眯著眼睛看,李待詔看的是師傅留給他的一本推拿圖譜。現在你知道了吧,1923年在清江浦花街開白玫瑰剃頭店的李待詔,其實是個響當當的人物,至少在剃頭這一行。

白玫瑰剃頭店的左邊是碧螺春茶館。右邊呢,是一家妓院,叫秦月樓。

有錢的爺們兒呢,下午先到茶館喝茶,再到理發店坐坐——坐坐,不一定剃頭的,按摩一下也行。

精神養足了,才到妓院去。

從妓院出來,已是下半夜了。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杜彪,就是這樣一個爺們兒。

杜彪是個讀書人,後來投了親戚,在清江浦做著不大不小的官。年紀輕輕的,胡子卻瘋長,韭菜似的。杜彪就煩:國民政府的文職官員,怎能像個江湖草寇似的?

一煩,就來找李待詔。

李待詔就笑,說早該來了。

其實杜彪也想早些來,但杜彪比較謹慎,他的頂頭上司祝月朋也經常來,杜彪覺得還是避一避比較好。官場上的事,有時很難說。

李待詔的刀具不怎樣,刮一次胡子,總要在碭刀布上反複地碭,碭好了,還要用手指在杜彪的下巴上摁一陣子。發麵似的,一摁,胡碴根子就露出來了。再下刀,刷刷刷幾下子,下巴就清清爽爽的了,摸著,很愜意的樣子。

就這樣,剃一次,也隻能管三天。

唐宛本來在茶館,後來就進了妓院,是使喚丫頭,倒個水遞個煙什麼的,應客的那一套,是打死也不敢幹的。

——這丫頭,嘴巧,很討李待詔的喜歡,就耍起了小心眼,常過來討茶水。在茶館的時候,從左邊過來,現在,從右邊過來。

李待詔隻是笑,也不說破。

一來二往地,就認識了杜彪。

認識杜彪,杜彪就來得勤了。

礙著李待詔的麵,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待詔就偷著樂。

李待詔是過來人,年輕人的事,他能不懂?

後來就遇見了祝月朋,祝月朋是清江浦的鹽官,收鹽稅的,是杜彪的頂頭上司。

祝月朋說這個妮兒,不是秦月樓的嗎?

唐宛就白了臉,提了茶吊子一溜煙跑了。

祝月朋說好好,老李,你狠勁兒給我摁摁,秦月樓的那幫娘兒們,平時可沒少糟蹋我的錢,這回,得給點顏色瞧瞧。

摁過了,就去了秦月樓,攪得雞飛狗跳。

後來,聽說那天祝月朋找的竟是唐宛。後來唐宛瘋了,經常赤著雪白的身子在大街上跑。有一回遇見正在街上收稅的杜彪,便赤著身子去纏他,杜彪不耐煩,轉身走了。

唐宛瘋瘋癲癲地跟著,竟掉到一口宋井裏,淹死了。

死了好,幹淨。

李待詔說。

李待詔正給祝月朋摁著背。摁著摁著,祝月朋又進了秦月樓。

這回沒有雞飛狗跳,祝月朋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弓著腰出來了。怎麼看,都像一隻蝦米。

從此,再不進秦月樓半步。

有一天,杜彪來找李待詔了。杜彪說,李師傅,你教我按摩吧。

杜彪又小聲說,你就教我按祝月朋的手段,一摁,一輩子近不得女人。

李待詔便笑,1923年的李待詔在汙濁的清江浦街頭笑得很純淨,兩排牙齒白白的,瓷器一樣。

李待詔笑過之後說,我不會呀,真的,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