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泉吾兄:

前所雲林稚瑜女士事,不知已有眉目否?弟歸國後,亦籌思再三,在今日中國社會,欲思出人一頭地,金錢勢力最不可少,而弟之家世吾兄所深悉,正所謂“門哀祚薄。至於拙荊外家情況,亦極蕭條,卒使鵬飛有誌,進身無術,而林女士家既富有,貌亦驚人,於弟前途,實有極大關係,且吾輩留學生,原應有一漂亮善於關際之內助,始可實現理想之新家庭,方稱得起新人物。若弟昔日這黃臉婆,則偶實不類,弟一歸國即與離異,今使君已無婦,苟蒙吾兄高義玉成,他日得誌,不敢忘漂母千金之報。如何?希即惠我好音,臨穎無任神馳。

弟道懷頓首

唉!我這才明白了,道懷原來是一個欺詐小人,我怯弱不能強製的熱淚滴下來了。秀玉握住我的手道:“秀貞!你為什麼想不開,你既已和他離婚,足見你是個有覺悟的女人,你現在為了他要和別人結婚,你又傷什麼心嗬!”我知道秀玉她還蒙在鼓裏,以為我們離婚彼此情願的呢。我便把他欺騙的行為一一告訴了她。秀玉這才驚呼道:“哎呀!好險詐的人心嗬!我又長了一番見識。秀貞,你大概不明白他的用意吧?這種奸狠的男人,他一麵想娶個有錢的女人,一麵又怕離婚受金錢上的損失。他要正式提出和你離婚,他至少要拿幾千塊錢來吧!……現在倒真便宜,一個錢不用花,但是世界上應該還有比錢要緊的東西吧?可歎那正是一個學貫中西的留學生,比殺人放火的強盜,恐怕更不容易蒙天理的的赦免吧!可惜林雅瑜是一個醉心自由戀愛的人……我想,秀貞!我們先要忘卻個人的痛苦,為悲憫沉淪的婦女——快點想法救出林雅瑜呢!……我想你今天神經上受了大打擊,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哥哥和林雅瑜的哥哥是朋友,我和林雅瑜也有一麵之緣,等我去阻止他們。”

我從秀玉那裏回來後,不免把這事的經過,想了一想,覺得中國今日的社會實在太黑暗了!無知識的人們,不過是肉體的墮落,——他們是昏昏沉沉的受環境的支配——這是壞環境害他們;自以為先覺的有知識的人,他們是靈魂的墮落,他們努力把中國社會弄成黑暗悲慘。……唉!我想到這裏放聲痛哭,我為不幸的中國哭了!

唉!連日總覺得大地的空氣悲慘,氣壓十分緊迫,我仿佛被扼著咽喉,我竟沒有方法出氣。……前頭的荒徑,是滿了荊棘,不能下腳;但是後麵又是水火齊攻。天嗬!現在除非將赤血來開辟道路了。荊棘使全體傷損,赤血滿染著大地,使後來的人可以辨認這血跡,尋找他們應走的前途。……但是我是怯弱的,有多少血,能終不被黃土模糊了嗎?!

十一月五日今天的事情,在我的生命史上,要算是最光榮的一頁了。午後我正在寫信給茂兒,忽見兩個人來找我——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身段很高,麵容很清秀,態度非常溫和——一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妙麗女郎,……麵龐身段,都很象中年婦人,大約是母女兩個。我正在打量揣度時,忽聽見那婦人和聲道:“請問先生姓李嗎?”我點了點頭道:“是的,請問夫人貴姓?”

“哦,賤姓林,這是我的女孩兒,我們是特來看李先生的。”“有什麼見教,請坐下談罷!”那林氏母女這時臉上都露著懷疑的神色,後來那婦人說:“先生,請你不要見怪,我要跟先生打聽一件事,先生你認得張道懷先生嗎?”

“哦,夫人,那正是我的丈夫,我們的孩子都已經十三歲了。夫人認得他嗎?”

“啊!真造孽!先生這樣有本事,又這樣和氣,他告訴我們他沒有太太。幸而秀玉小姐告訴我們,不然我的女孩兒要上大當了。”林夫人說著話的時候,我偷眼看看林小姐,隻見她麵色慘白,兩眼含淚。後來林夫人安慰她說:“瑜兒!你不要難過,幸而還沒有結婚,象這樣沒有品性的男人,怎麼配作我兒的丈夫!唉呀!罪過!李先生,請你不要見怪,我一時著急把話說大意了——其實……”

我聽了這話,看了她們母女的神情,由不得鼓起我悲憤的情緒,我握住她們母女的手說:“林夫人!林小姐!你們是明白人,……張道懷這種欺詐勢利的小人,我難道還護著他?夫人的話很對,他真不配作林小姐的丈夫!”林小姐長歎了一聲道:“李先生!我並不為不能和張道懷結婚傷心,我隻恨我自認錯人了。我本來是醉心自由戀愛的,——想不到差一點被自由戀愛斷送了我!……張道懷他和先生十餘年的夫妻,居然能下這樣欺詐的狠心,那麼他一向和我說什麼高尚的誌趣,和神聖的愛情,更是假的了。唉!李先生,我們是一樣的不幸嗬!”我聽了林小姐的話,仿佛已找到旅行沙漠的伴侶了,……不久她含淚和她母親一齊走了。我的心不由得又懸虛了……四境冷清清的隻充滿著悲哀的細菌,不時的摧殘我。

這幾頁的生命史,由紙上傳到我的眼裏,更由眼裏傳到我的靈宮,永遠占據住了。

我離開秀貞不覺三個多月,我時常不放心,因為她在我靈宮中,印下了深刻的愁影,——屋裏桌上的煤油燈,半截熏得漆黑,旁邊一根燒殘洋蠟燭,四周堆著蠟淚,蚊帳半垂著,床上的棉被隻打開一半,……唉!她又是一夜不曾睡。她常常在被底偷哭。感情是不可理喻的,況且她原是太寂寞了!她的兒子離她幾千裏……除此以外她沒有親人。婦女運動現在剩了尾聲,她眼前一線的曙光,早又被陰雲遮蔽了。

千裏外的秀貞嗬!彤雲越積越厚,悲風越吹越緊,電燈也覺得慘淡。

“唉,你誠然是時代的犧牲者,但是你不要忘了悲哀有更大的意義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