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德讓歸來(3 / 3)

韓德讓卻道:“我為的並不是一點兒女私情。我所效忠的君王奪走了我愛的女人,我所視若兄弟的人欺騙了我的信任。父親,你要我如何麵對這個人,如何還能給予他信任和忠誠?便是我肯,他呢,他心中的猜忌,就能夠因為我的屈從而消失嗎?正相反,他自己心中有愧,這種猜忌隻會日積月累,不能釋懷。”

韓匡嗣長歎一聲。韓德讓這話說得刺心,耶律賢一朝變臉,他又何嚐不驚,何嚐不疑,然而事已至此,韓家沒有足夠的底牌,隻能全力押注一人,全力效忠到底:“你是我所有的兒子中最聰明的一個。隻是一個人過於聰明,把一切事情看得太透,最終會讓自己無路可走。人生最難得的,是糊塗啊!”

韓德讓卻道:“父親,兒不是不懂,但兒無法在現在麵對他還能心平氣和。所以,我不如不見他。”

於是,他走了。

這一年多來,韓匡嗣一直想著他的話,他以為韓德讓這一去,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可是沒有想到,蕭思溫的死,令他回來了。

想到這裏,他又有些心驚,想問又不敢問,最終隻道:“你這些時日去了哪兒?”

韓德讓道:“我走了許多地方,看了許多事……”

他看到草原上部族林立,一個王帳一個薩滿,部族長們用薩滿去控製部民和奴隸,讓他們效死拚命,薩滿們利用部族長們的權力胡作非為,而奴隸如同牛馬一樣,沉默寡言地勞作一輩子,甚至大部分人等不及衰老死去,不隻是死於部族之戰,更多的是被虐殺、被殉葬。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家族是不幸的,自己的人生是不幸的,然而一路上看到的不幸,讓他幾乎失語。

這些牛馬般的奴隸們,對薩滿瘋狂地相信著。或者絕望和苦難,讓他們隻能將一切寄托在神鬼的世界裏。

他對韓匡嗣說,他曾看到部族長帶著手下走進漢城,看中什麼,直接一指手下就把貨物拿走,連錢也不給。擺攤的漢人老者一臉敢怒不敢言,旁邊的漢民們指指點點,卻沒有人敢出聲或者爭辯。

他曾看到漢人殺死契丹人要償命,但契丹人殺死漢人隻要賠一頭牛羊。這是極大的不公平,但是同樣,有權有勢的漢人同樣可以殺人橫行,而窮苦的契丹人一樣衣食無著。

他看到許多的事情,其實都是可以解決的,但卻沒有人去解決。

他對韓匡嗣、也是對自己說:“要改變天下,就要走遍天下,知道天下人是怎麼過的,求的是什麼,可以為了什麼而付出。”

韓匡嗣終於點點頭:“德讓,你做得比我好。”韓家入遼三代,從韓知古被俘為奴,到今日韓匡嗣身居高位,韓家數代人亦是曆盡千辛萬苦,但是韓知古稚齡為奴,在述律太後帳下長大,韓匡嗣亦是從小長在述律太後身邊。他這一生,於王帳中生長,於王帳中經營,他的見識他的心術,雖然是從父輩傳承而來,從書本中學來,從王帳凶殺經曆來,但這一生中真正的見識眼界,卻未出王帳。

或許是上天注定,要讓韓德讓走這一趟,曆練這一遭,給韓家帶來不同的見識和心態吧。

他看著兒子結實的身軀,百感交集:“或許,天降將大任於斯人也,必是要經曆一番痛苦吧。”

韓德讓歎了一口氣:“我本還想去漢國與宋國曆練,可是走到邊境,卻聽得思溫宰相的事情……”他歎了一口氣:“我就趕了回來。”

韓匡嗣一驚,提醒道:“蕭燕燕如今是皇後了,君臣有別,你可要明白。”

韓德讓點頭:“我明白。”

韓匡嗣道:“你既回來,主上恐怕是要見你的。”

韓德讓點頭:“我也正想見他。”

韓匡嗣看著韓德讓:“你見他何事?”

韓德讓卻銳利地道:“父親,您可還記得當日世宗皇帝的死嗎?而如今,思溫宰相又遭遇刺殺,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您還不明白嗎?”

韓匡嗣的臉色頓時變了:“你的意思是……”

韓德讓道:“大遼要漢化,權歸君王,利歸百姓,可是原來掌控這一切的宗室、部族和權貴呢,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惹怒了他們,他們連皇帝都能殺。從來推行改革,都是要死人的,而這次,主上一定不會讓自己衝在第一個,這次死的人是思溫宰相,下一個會是誰?”

韓匡嗣厲聲道:“德讓,休要胡言!”

韓德讓歎息:“我知道父親的心意,您並不在乎君王的品質如何,韓家隻要借助一個君王完成這個王朝漢化和隔合,讓這幽雲十六州的漢民得到一份永久的保障。可是父親,一個人能夠背棄友情,也同樣能夠背棄對臣下的承諾。我們押上全部去進行改革,他卻可能隨時為保自己,抽身而退。父親,韓家賭不起。”

韓匡嗣一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德讓道:“我遊曆了這一年多,有些事情想了又想。我當日無法麵對的,如今已經能夠麵對了。這不僅僅是父親要做的事,也不僅僅是韓家的職責所在,而是為了我這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情。”

韓匡嗣問他:“你還會做他的臣子嗎?”

韓德讓點了點頭:“是。”

韓匡嗣再問他:“還如從前?”

韓德讓搖了搖頭:“士為知己者死。我當日決定追隨他的時候,就不懼死。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是我可以托付生死的君王。但是,他仍然還是我心中最合適大遼的皇帝……父親說得對,君臣有別,是我以前糊塗了,如今,我卻是明白了。”

韓匡嗣長歎一聲:“你打算從哪裏開始?”

韓德讓道:“從思溫宰相的案子開始。”

韓匡嗣看著他,若有所思道:“你可是為了燕燕?”

韓德讓搖了搖頭:“不,我是為思溫宰相。我料到推行新政,會有人死,卻沒有想到,死的第一個會是他。此事,我責無旁貸。”

韓匡嗣點了點頭:“好,你去查吧。”

次日,韓德讓顧不上一路連番快馬趕回來的辛勞,就帶著人前去蕭思溫死亡的地點查探,韓匡嗣就派了人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