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以後,校園裏逐漸多了人在走動。
艾文濤坐在倒數第二排玩手機,下課鈴聲一響他就回頭,他打算把周子軻叫醒——下午第一節課上完了,周子軻忽然來到了學校,包括正上語文課的徐雯珺老師在內,誰都沒有想到。
更沒想到的是,周子軻上課居然沒在睡覺,他向後靠著椅背,偏頭盯窗玻璃上掛的那層朦朦朧朧的水霧,以及霧外尚未晴朗的天空,好像在走神。
學委過來了,到周子軻課桌前,說徐老師叫周子軻去她的辦公室。
艾文濤在前頭一驚:“她又要幹嘛?”
教室門外是人擠人,一米多寬的一扇小後門,圍滿層層疊疊的人。人高馬大的隔壁班男同學擠不過年輕的學妹們,抱著籃球從外邊叫道:“小濤兒!子軻兒!打球兒去不!”
周子軻回神了,朝門外看了眼。
艾文濤擰開他的水杯,道:“這麼冷的天打什麼球啊?”
“怎麼濤兒,怕冷啊?”那男同學左右手傳著球,在人群外高聲道,“哥給你捂捂!”
艾文濤差點把剛喝的水吐了,嘴裏罵罵咧咧的。
上課鈴響的時候,周子軻剛好繞著學校附近的籃球場跑了兩圈了。他熱身完了,把身上夾克外套脫了。有人丟了一個籃球過來,周子軻伸手接住。
艾文濤還繼續熱身:“哥們兒,你跟徐雯珺怎麼回事?掰這麼長時間了她怎麼還死纏爛打的?”
男同學在一邊壓腿,道:“早跟你講了。那大姐姐就不能處。看著好看,當老師的處起來多麻煩!”
艾文濤說:“別跟我講,又不是我處的。”
周子軻幾步衝到籃下跳起來投球。那顆球離開他的手指,沿著籃框劃了兩圈,一歪,掉出來了。周子軻不服,撈過球來,一雙眼睛盯緊了籃框,跳起來又投。
這回進了。艾文濤仰頭問:“哥們兒?”
周子軻回神,把球撿起來:“什麼?”
艾文濤感覺他哥們兒今天,怎麼打球都走神。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逃學出來的,都是艾文濤的狐朋狗友,和周子軻也有些交情。周子軻又在場上打了一會兒,他打對抗也輕鬆,畢竟有的是人給他傳球助攻。有時候汗出多了,球滑脫了手,下一秒就會有人扔個球過來:“哥!”是生怕周子軻彎腰自己撿球。
周子軻下了場,喝水的時候,有人給他遞煙。周子軻看了一眼對方穿的校服,是個同校的高一學弟,他把煙接過來了。
艾文濤身邊的同胞還在跟他打聽,問子軻兒到底和徐雯珺睡沒睡過。
“這我怎麼能告訴你啊。”艾文濤講。
“這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
“我怕明天連咱附屬小學的弟弟們都知道了。”
“那不正好嗎,徐雯珺下學期就去教小學了。”
艾文濤一愣:“什麼?”
高一學弟對周子軻恭恭敬敬,見周子軻把煙叼進嘴裏了,他通紅著臉,說周哥,我知道你和校長和教導處主任都是認識的!
“別提啦,”艾文濤聽他身邊的男同學壓低聲音道,“高一高二那群學弟們,哭倒一片。正準備上書教導處主任把咱們學校最靚麗的一道風景線徐雯珺老師留下來。”
高一學弟話沒說完就叫一個高三學長給拖走了。周子軻嘴裏銜著煙,褲兜裏沒火,後麵有人遞了盒火柴給他。
艾文濤皺眉對他身邊人道:“你不知道她剛來我們班代班主任的時候多愛找我兄弟麻煩,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那人點頭了:“所以啊,倆人到底睡沒睡過?”
周子軻擦了火柴拿手一擋,垂下脖子把嘴裏的煙點出了火星。他拿過夾克套回身上,嘴裏叼著煙,抬起脖子瞧球場上空陰翳的半透明的天。
有幾個人問:“周哥,不想打了?”
周子軻被他們打斷,看他們:“打你們的。”
艾文濤正好嫌冷呢,巧了,一幫夥計忽然誰都不願意打球了。大家夥一商量,準備去其中一人家喝酒。
艾文濤坐在他同學的副駕駛上,往旁邊看,周子軻開的車就在右邊。
他們一行十來個人,擠在四輛車裏,隻有周子軻自己開他自己的車。
“我老覺得我哥們兒今天不大對。”艾文濤小聲嘀咕。
周子軻開車時候眼睛瞧著前邊,又像壓根沒看前邊。艾文濤打開窗戶叫他,叫了好幾聲周子軻才轉頭,是才聽見。
想什麼呢他。艾文濤琢磨。
“子軻兒他媽今天忌日吧。”身邊的朋友邊開車邊說。
哎喲。艾文濤心道。怎麼把這事兒忘了!
他們在一家超市門口停車,幾個男生脫了校服跳下車,預備進去買煙。他們問濤哥要不要買什麼。艾文濤還擔心著他兄弟,說不要。幾個人又問周哥要不要。
周子軻坐在駕駛座上,轉頭看了窗外的超市。這一眼他愣了。
“周哥?”那幾個夥計站在車外問。
好像看不太清楚似的。周子軻把副駕駛的窗戶降下來。他眼睛直直盯上了超市外頭掛的那一麵屏幕。
屏幕裏正有人唱歌。
艾文濤在另一輛車上踟躕著:“那什麼,哥們兒……那個,你要是今天心情不好——”
水影中有影,我夢中有夢。
周子軻聽見那個人的低『吟』淺唱,伴隨著嘴唇的開合。
好像你。那個人唱道。好像是你。
“周哥……要不要買什麼……”遙遠處好像黑白雪花,斷斷續續傳來雜音。
“……哥們兒,咱要是心裏不痛快……”是艾文濤的聲音。
“這人是誰啊。”周子軻聽到自己問,聲音從胸腔裏頭響。
“這人?哪個人?”
“周哥你問哪個。”
“那……那不湯貞嘛!”
“子軻兒不認識湯貞啊?”
“周哥問誰?湯貞?”
“那個洗發水廣告歌,如夢嘛,我會唱!我媳『婦』兒一去ktv就唱。湯貞,歌星。”
“不是,湯貞,演員。《大江東去》我媽昨兒還看重播呢,說湯貞快死了。”
“湯貞不是主持人嗎?我記得他主持節目啊?”
“你們忘了他演那個咱班女生都看的,什麼不可思議王子……”
……
“這個人我知道,”一個聲音在周子軻旁邊車裏慢悠悠道,“他演過一個那種片,可黃了。”
周子軻還瞧著那個人在屏幕裏笑。笑得不難看,他想。是挺好看。這會兒他一愣,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