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敲響,又過了一陣,天色蒙蒙亮起來,呼吸著雪後清洌的空氣,容與慢慢舒展早就困乏僵硬的背脊。
乾清門外漸漸彙聚了晨起前來掃雪的內侍,有人經過一夜安睡,似乎忘記了昨日之事,看到他跪在這裏,一瞬間竟陡然生出驚訝之色,隨即又迅速斂眉屏氣,佯裝視而不見垂首匆匆走過。
卯時正林升如期而至,一同前來的還有他召來的幾名內侍,抬著一副肩輿。容與看了一眼那肩輿,無聲地笑了下,並沒多話。
早猜到起身時會很艱難,幸虧身邊有人攙扶,等到站直了身子才發覺更難,膝蓋好像不會打彎,僵得動彈不得,小腿上一陣陣的生疼,原本還仗著自己年輕,以為不妨事,這下隻能半靠在林升身上,對他歉然道,“對不住阿升,要靠你扶我回去了。”
林升心疼得無以複加,悶聲哽咽著,“咱們不走回去,您上去坐著,讓他們抬您回去就是了。”
容與擺首,空氣太冷冽,連呼吸都牽扯出疼痛,“你費心了,但是我坐不上去的,總歸還得走回去。”
林升聞言,不解的看著他,但是很快無需容與回答,他便明白了話裏的意思。眼見著乾清門上湧進一群內侍,正是鄧妥帶著一眾報本宮的人逶迤而來,身側還跟著略顯藏頭縮尾的孫傳喜。
看見容與主仆,鄧妥猛吸了一口氣,撫膝長長哀歎,“哎呦,廠公沒事罷?您看這話兒怎麼說的,誰知道昨夜兒裏雪那麼大,竟是下個不停呐。可難為您了,這會子覺得怎麼樣?可還能走,要不我攙您能回去?”
見他作勢要上前來扶容與,林升自是攔在頭裏,側過身子擋住他,撇嘴道,“不敢生受您老人家,小的扶大人回去就得了。”
“說得是呢,還是阿升懂事。”傳喜訥訥笑著,未免有幾分難堪,扭頭喝命跟著前來的人,“都幹站著幹嘛呢?不知道過來搭把手扶著廠公,一群沒眼色的東西。”
他回首之際,仿佛才注意到那副肩輿,頓時麵露為難之情,“這,這怕不成罷?廠公,按規矩,您這是受罰不是受傷,為表有悔過之意,好歹也得自己走回去才是,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容與尚未說話,林升帶著衝天怒意不耐道,“罰也罰了,大人認也認了,這罰裏頭隻有跪,可沒規定罰過之後用什麼方式回去。您用得著這麼火急火燎,大清早兒就趕來監視麼?哼,還說是起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呢,若不是,這會子還不知怎麼踩乎人!”
孫傳喜本來心裏有鬼,被他搶白得一陣無語,半晌伸著指頭點著他,滿臉惱羞成怒,“阿升這口齒是越來越伶俐了啊,小心著點吧,看早晚壞事兒在這張嘴上!我用得著監視麼?我是奉殿下之命來看看……自然,我也是關心廠公的。”他瞥一眼老神在在的鄧妥,咬著槽牙說,“這該怎麼回去,並不是我的意思,廠公您一向是明白人,不會讓我為難罷?”
容與在一旁慢慢活動雙腿,聽他問話,點點頭道,“我不讓你為難,路不算遠,我能自己走回去。”
傳喜神色稍霽,又趨步向前靠近些,像是要表達某種關切。見林升立即又擋在身前,容與拉住他,淡淡道,“我不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旁人,請問此刻,我可以走了麼?”
傳喜一窒,舔著唇十足尷尬的頷首,“當然,當然,您好好養著些,過會子我就叫太醫來給您瞧瞧去。”
沒再理會他,容與隻專注讓自己走得沒那麼艱難,剛邁出去幾步,傳喜忽然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容與,你……你不會怪我罷?你知道的,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沉默須臾,被問話的人沒回首,不過哼笑一聲,點了下頭。
從殿前到乾清門上的距離委實不遠,可也從沒像現在這樣走得艱難,好不容易挨到房中,甫一坐到床上,容與簡直長舒一口氣,原來這點路,已讓人走得額頭冒汗。
屋子裏的人忙成一團,林升指揮人打滾熱的水,一麵取巾帕,又吩咐了人去太醫院請太醫。蘸濕熱巾子,他輕輕卷起容與的褲腳,露出被一整片淤青覆蓋的腫脹膝頭。才看了一眼,他倒吸一口氣,抬眼時雙眸沁滿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