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進屋裏,仍然熱。沒有空調,也沒有電扇。因為這裏隻有一台15kW柴油發電機,隻供照明用。這一發電就突突突地響著,吵得人不能入睡。晚上九十點後就停止發電。就算是繼續發電,也拉不動電扇和空調。
熱了就開窗吧,下半夜多虧有海風,海風吹得人有些涼爽。
開窗的結果,福兮?禍兮?
當海風吹進窗來的時候,蚊子也跟著進來了,嗡嗡叫著。海島上的蚊子還特別毒,咬了賊癢。一夜過去,全身都是紅紅的小痘痘,有些已經被長長的指甲撓破了。當海風吹進窗來的時候,還有蠓蚣,學名叫蜈蚣,也爬進來了。那個長了無數小腳的家夥,有一個下雨天,循著開著的窗進來,竟然咬了張連方一口,不毒,卻疼,疼得張連方眼淚都出來了。
張連方老婆看著直心疼,說,你疼了熬不住,就哭吧。
張連方瞪了老婆一眼,說,哭,哭,男人能哭麼?
老婆卻笑了,說,犯賤吧你。
房子小,大家漸漸地適應了。沒有水,大家一時適應不了。小島周圍全是水,卻是海水,十分混濁。不混濁也喝不了,海水不是淡水。
島上這麼多人的生活用水,全是用船從陸上運來。
水一壺一壺用塑料壺盛著。
這裏的水比油貴。
水主要用來煮飯,炒菜。
工友們常常看著水壺想入非非,想入非非也無非是想淋個浴,泡個澡。
可這裏不允許。
這裏允許喝水,吃飯。
洗澡,不叫洗澡,叫抹澡,一人拿麵盆上水房,由專人從塑料壺裏倒水給你。拿回屋去,用毛巾,洗洗臉,抹抹身子上下,再把腳丫子伸進臉盆,用腳指頭搓嗬搓,自覺得將腳板上下都搓遍了,好,就算抹了澡,上床挺屍去。
有時候來台風,船送不來水。沒水怎麼辦?拿了麵盆和水缸接一些雨水。
嗬,現在的雨水也不好嗬,有一股酸味。人嗬人,糟蹋了山脈河流,開始糟蹋起天來了。
連天都不幹淨了,這天堂都汙糟糟的了,這天下還能活人麼?
張連方說,兩年了,除了開會、一年兩次回黃岩老家,都住在島上。張連方和別的人回陸上的第一心願,都是洗一次澡。當然是嘩嘩的蓮蓬淋著,滿浴缸的水泡著,將自己洗得個皮開肉綻,一塌糊塗,靈魂出了竅。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生活就是這樣簡單。
生活像日頭一樣,每天升起、降落。
島上隻有一台電視機,裝了衛星接收器。每天晚上,吃了晚飯,發電機發電了,電視機才打開。
發電機突突突響著,電視機的聲音要開得很響,才能壓住那突突聲。工友們幾年間就這樣看電視,離開島了在陸上看電視,覺得陸上的電視不正常,因為沒有那突突聲伴著。
可是,電視機前的觀眾並不是太多。
電視上的節目大都是男歡女愛的,不是工友們不想看,是他們不敢看。看了怎麼辦?
隻有一些節日如國慶,電視上歡欣鼓舞的畫麵,才能吸引工友們圍在電視機前。那些崇高的畫麵,引得工友們也激動,也鼓舞。那是另一種情緒宣泄的需要。
嗬嗬,請原諒這些不愛看電視的工友們。
其實,每晚的電視隻是發電機突突的時候才打開,發電機聲音一停止,電視機也停止工作了。
除了少數人偶爾打打牌下下棋,就再沒有其他的娛樂活動了。
在采訪時,當筆者問起時,張連方把頭搖得像是撥浪鼓。
沒有了,沒有了,根本沒有唱歌嗬拉琴嗬,這隻是夢中的想象。
讓我們組織?哪有心思?再說我也不喜歡唱歌,再說我管了那麼多的事,也忙不過來。
青年工友嘛,我們也都是從青年過來的,知道青年人的心思。青年自有青年的想法,該有的,他們都有。海水無情,隔開了他們的愛好,但心底之火仍然在。什麼火?青春之火。隻是他們目前把這火燒到圍墾事業上了。
島上的青年員工,已經把自己弄得與年長的員工一般,臉上身上黑黝黝的,吃飯猛猛的,說話凶凶的。因為肚子不吃飽沒有力氣幹活,說話不響在機器邊上等於白說。
兩年了,可能直到工程全部結束了,那半個球場始終都不會建起來。那些當年為建球場高興得想在地上打滾的年輕人,可能已經忘記了那件事。
原來世上有些事,是用來忘記的。
環境會改變人,確實如此。但有一樣東西不會變,那就是向善向美的本性不會變。西嶼山的日出,每天讓他們著迷。
雖是候潮作業,且是兩班輪流,有時候還是陰雨天,但總是有看到太陽出來的機會。這種對太陽的親近和渴望,是一切生命的本能。
冬天的早上,那一輪太陽躍出遠山近海後,他們把昨晚的寒冷全拋在了腦後。有人說一聲,用力幹吧,太陽都出來了,不再冷了!
春天的日出,給他們無比的希望,那希望就如雨後春筍,在心底裏茂盛地生長。那些昨日的煩惱,就一絲絲隨著春陽散去了。
夏天的猛火日頭,剛出來時一點也不熱,浮在水麵上,年輕員工真想遊水過去,把它抱在懷裏。他們就獲得了一種力量,一種戰勝任何艱難困苦的力量。
秋天看到日出的時候,員工們看到麵前的大堤又長了高了寬了,就如農家收獲的莊稼一樣,讓他們歡喜和高興。那裏邊有他們的汗水,與石頭,與土方,與鋼筋混凝土一起,成為大堤永遠樹立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