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詩書閑譚 “借”來的毛病
要在書生身上找毛病,容易。這個,我很有自知之明。自然,毛病和書有著親密關聯。直接說吧,毛病是“借”來的。
書中自有顏如玉,於是想著占有。這占有的感覺,依我的體驗,大致和收養別人家的小孩相似。
我的“收養”之法有二。一是在書的扉頁上寫上“韓光智購於某店 某年某月某日”之類。有時還添加上一點購買時的心情。二是在看書時,我會在書上“批注”:在好詞好句下畫線;在錯別字處打勾挑出來;有觀感寫在書的邊上;有時腦中冒出和這書無關的玄想也順手記在書的空白之處。經這兩道手續,我和書的關係就親近、親密得多了。——書店裏的書成了我的書。實質性的“收養”關係由此確立。
收養別人家的小孩,怕的是孩子長大了親爹親娘來相認;“收養”書店裏的書,怕的是別人看到我的書後開口說“借”。我的書,別人來借,我的毛病就生發出來了。這一借,不僅由此牽出我無限的掛念外(日久會生心病的啦),還將我的缺點也鮮明彰顯出來:在朋友麵前不夠朋友;在熟人麵前不夠爽氣。
印象最濃的是,張賢亮的小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這本書,在當時,有點禁書黃書的味道。現在看來,此書對我後來的文學觀念、情愛(愛情)觀念、性的觀念有明顯影響。這就是啟蒙了。自然,這類書少不了人來借。當時我年輕不懂事還大方著呢。一同事來借,我很爽快地答應。過了些時,我問:看完了沒有?答:過幾天還。過了幾天又幾天,再問:我的書呢?答:再過幾天。過了幾天又幾天又幾天。再追問。對方有些惱了:不知道弄到哪裏去了!不就是一本書麼?值得你這樣追來討去嗎?——這本書就這樣沒了,至今不見影兒。連帶著我“不爽氣”的“壞名聲”也“漸露頭角”了。
後來,心一硬,製訂下鐵的方針:不借,就是不借。於是,煩惱來了。比如,有好友來訪,言談甚歡。臨別之時,友人順手(我想可能早有預謀)抓起一本書,輕輕一說:我拿去看幾天!這一輕言對我來說可是晴天一個霹靂。沒法子,按既定方針辦並加之一番溫馨的“政策”解釋。無奈,常見的結果是,友人的臉立馬一沉,剛才一席言談彰顯的塵世情誼因之遞減。唉!鬧了個兩頭不開心。
實踐證明,不借的方針,不符合中國國情,行之不遠。我夫人也嚴詞批我:一本書,不就是二十幾塊錢嗎?你就不能大方點?我深知,二十幾塊錢可以買一本書,但買來的書,在我心裏,就已不再等於那二十幾塊鈔票了。還是拗不過,在現實教訓和夫人勸誡下,現在我已有所進步。比如,有時,我假裝大方瀟灑起來:變借為送,敬請借者笑納。送時,我還不改書生本色,會在書上題上幾句話作個情誼見證。記得上次我在那送出的書上是這樣寫的:“以出世的態度做入世的事業。祝生意興隆!事業發達!”這樣一來,借者得意外之財,連連說感謝。而我呢?一刀了斷了與那本書的牽掛。我好他也好,兩好。
如果真把買書當成收養孩子的話,我現在已有不少孩子。合眼一合計,流落在外的孩子還真不少。有甲書,有乙書,有丙書……鑒於借我書的朋友有可能看到此文會靦腆起來,在此,我就不一一點出具體書名了。但我清楚的是,我的牽掛一直在,我的毛病一直在。看來,這個病是慢性病。而對付慢性病,是沒有什麼好方法的。
有病在身,我最怕的是這樣的流言:書非借不能讀也。
最後,老實交代,在我的書櫃裏,也有不少書是借來的,甚至,有的書向誰借的,我都忘記了。——但,那個“誰”,像我一樣,大概也會一直惦記著“誰”的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