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早已臉色泛青,渾身上下凍得像是冰塊一樣,公子左手將她抱在膝上,脫下外衣罩在她身上,右手自袍伸入,貼在她的背後,疾運內力。過了良久,輸入她體內的內力運轉了數個周天,才聽她低低咳嗽了一聲。似是醒轉過來。
公子心下微喜,俯身看去,卻怔怔然。
這是他的初夏,卻又仿佛不是了。
他熟悉的初夏,最初一見,是喜歡她幹淨的眼神。不會有人誇她絕色,容貌不過清秀而已。他甚至能說出她的缺陷——鼻子稍嫌塌陷,眼睛並不算大,而顴骨微凸。
而此刻,月光下初夏的睫毛長而微卷,仿佛是春花花瓣間的蕊絲兒,鼻尖秀挺,唇角微微翹著,原本慘白的唇瓣多了些血色,嬌嫩欲滴。
而慢慢睜開的一雙眼睛——
這或許是他見過的……最黑最亮的一雙眼睛了。
光華流轉,竟隻能用“美麗”兩個字來形容。
初夏的眼神依然有些失焦,仿佛不能辨出遠近,迷迷蒙蒙的睜了一會兒,又漸漸閉上了。
公子的手指撫上她臉頰上那淡淡鞭痕,有片刻的失神——這的確是他失而複得的初夏。
哪怕她一直小心隱藏著形貌,哪怕他知道,她不會立刻原諒自己。
初夏醒轉的時候,才發現這小鏡湖邊,漫山遍野皆開著杜鵑。深紅,瑰紫,淡黃,仿佛隻是一夜之間,這天地換上了新的容顏。陽光落下來,曬得身上暖烘烘的,初夏摸摸後腦,疼痛之意大減,那傷口竟然已悄悄結痂了。她爬起來,環顧四周,卻並未看見人影。
身上的白色長袍告訴自己,這並不是一場夢。他……必定還在這裏,初夏忽然記起昨晚的一切,滿口的鮮血,冰涼的湖水,然後……就是去隻覺了。
初夏忽然想起了什麼,急急的低頭一看,白色長袍內的裏衣還在,隻是……似乎並不是自己的。因為太大,袖口處還被人折了幾折,倒像是戲台上的水袖。
誰替自己換了衣裳?換的是誰的衣裳?
她又走出了數步,卻看見公子背對自己,赤著上身,立在小鏡湖邊,後背上一條條的血痕,實在有些觸目驚心。
他似是在給自己清洗傷口,隻是那些傷口皆在後背,不易觸到的地方,動作便有些艱難笨拙。
初夏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晚他沾滿血跡的白袍……那些不止是對頭的血麼?她一時間又有些困惑,那此刻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怎的這樣幹淨?
走得近些,看得見公子背後的傷口,細長,卻又切入肌理,微微一個動作,便賁開得厲害些,很是可怖。
初夏走至湖邊淨了淨手,有走至石壁邊,細細查看了,方才拔下數株紫根圓葉的植物。
公子依然背向她,並未說話。
她也一聲不吭,嚼了嚼那些葉子,替他敷在傷口上,左右看了看,又去取了自己昨晚脫下的衣物,撕成布條替他包紮。
公子比她高足足有一個頭,初夏處理他肩膀處的傷口,便頗有些吃力。隻是她並不想開口,便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他果然坐下了,微微低著頭,黑發散落在肩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的膚色是淡淡的小麥色,背後的線條頎長緊實,初夏初時心無旁騖的替他包紮,倒不覺的什麼,隻是到了最後,忽然想起自己穿著他的衣裳,臉上便微微一紅,下手便不知輕重了,指甲輕輕刮過一條傷口,公子似乎輕哼了一聲,
“你——你哪裏來這麼多傷?”初夏心裏一慌,脫口而出。
這句話打破了尷尬卻又默契的沉默,公子輕描淡寫道:“昨晚不小心傷的。”
昨晚被誘入“戰甲”,他雖硬闖出來,身上還是留下十數處割痕。
初夏沉默了一會兒,諷刺道:“你不是很厲害麼?怎會被傷得這麼厲害!”
公子卻並不生氣,卻未答話,一時間兩人又是無語。
最後的一處傷口,卻是他頸邊的牙印了。初夏想起昨晚自己氣急,那一口咬得毫不留情,深且重,如今傷口處齒印宛然,伸手便拿草藥去敷。
公子卻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低低道:“此處不用了。”
初夏身子一僵,從他手中抽出手來,轉身離開。她蹲在湖邊洗手,指尖觸到湖水,仿佛撥亂了一方明鏡。
湖中的倒影支零破碎,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這是張真真切切的臉。
沒有自己調製的膠水和軟泥,什麼都沒有。
她倏然轉身,公子站在自己身後,與往常一般看著自己,溫和,澹然,沒有絲毫異樣。
“你看到……我了?”
他的眼神很深邃,叫覺得人觸不到底:“昨晚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