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早上醒來的時候,在床上賴了半盞茶的時間,眼睛一眨一眨的,心中起了一絲不真切的感覺。像是喜悅,又像是忐忑,好像過了這一晚,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就去公子門口看了看,可是公子已經不在屋內了。這個時候……初夏一邊給自己挽發,一邊想著,公子一定是去練劍了。
她對公子練劍倒沒什麼興趣,隻是去看蘇秀才,勢必得經過那片竹林,她便停步看了看。
這個角度,恰好能遮蔽自己的身子,卻又將竹林內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
初夏不是第一次看公子用劍,在小鏡湖之時,他的劍法簡潔淩厲,對敵之時毫無餘贅之招,每一劍都是雷霆萬鈞之勢,氣魄攝人。而現在,劍招卻又大不一樣了。
這一日是再好不過天景,春和日明。公子的一套劍法緩緩使落,身形忽快忽慢,迅捷之時,似是像是一尾青魚在菱荇間遊竄;而舒緩之時,又似夕陽映著澄橙葭葦,直如山水畫一般。
初夏看得心曠神怡,不覺遠處公子劍梢微挑,劍氣遙遙指來,便將竹枝削落了一片,驚起一隻枝頭春鶯。她也沒顧得上公子已經發現了自己,因為一身的碎葉,連忙從站立之處鑽出來,忙不迭的拍了怕肩膀。
一團小小的事物迅捷無匹的從遠處飛來,像是暗器,直直的射向初夏的眉心,她嚇了一跳,想要避開,卻已來不及了。眉心額上處,淺淺一陣冰涼之意。初夏伸手一探,卻揉下了一團紅色的花瓣。
公子收了劍,緩步走來,微微眯起眼睛,笑道:“劍法好看麼?”
“好看,像山水畫一樣。”初夏仰頭看著他,神色卻有些嬌嗔,“幹嘛拿暗器嚇我?”
陽光順著竹葉的縫隙,如水般撒落下來,她的膚色欺雪,吹彈可破,隻有眉心處,落了一枚淺淺的梅花印,烏鬢低落,而容顏如刻。
公子莞爾:“去看蘇風華麼?”
“是啊。”初夏想起昨晚的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我先走啦。”
公子亦不攔她,直到她離開,竹林深處才走出一個人。
青龍語氣酸酸的:“公子,這套山水劍法你不是說華而不實嗎?怎麼今天卻又練起來了?”
公子笑了笑,收了漁陽劍,道:“隨我去見一個人。”
君夜安見的,卻是一位別院中的老者。青龍之前從未見過這人,卻聽公子道:“黃伯,一路趕來辛苦了。”
那老人惶恐著回禮道:“少主人,老奴可承受不起啊。”
公子微微一笑,坐下奉了茶,又寒暄了數句,才問道:“請黃伯前來,是要問問我父親生前之事。”
黃伯連忙道:“少主請隨意問,老奴知無不言。”
“父親年輕時練功不慎,致使氣脈淤塞,年紀愈大,此症狀便愈是嚴重,最終死於心病。”公子沉吟道,“是這樣麼?”
“不錯。”黃伯肅然道,“老主人的病,請了許多名醫來看過脈。而臨終前,最後一次的尋診,找的是朱雀使的師父,神乎其技的藥引子先生。藥先生說是無金石之法可醫,他與老主人交情甚篤,此事也可向他求證。”
公子一笑:“我並無懷疑之意,隻是想知道,父親當年,為何會練功不慎?我君家內力心法最是中正平和,哪怕練得操之過急,也絕不會有這般症狀。”
黃伯搖頭道:“武功上的心法,老奴可不懂。老奴隻記得那年老主人去少林,與惠風大師切磋心法武功,回來之後,便似有些心事重重。又過了兩天,惠風大師被殺,他便病倒了。之後便落下了這個毛病。”
公子輕輕頷首,又道:“當日與父親交好的,除了惠風大師,還有他的師弟,是麼?”
黃伯一驚:“公子你聽過圖風大師麼?”
公子輕描淡寫道:“曾聽人提起過。”
黃伯臉色變幻良久,方道:“是,主人病倒的時候,命我去嵩山送了封信。而在那之後,圖風大師便杳無音訊了。”
公子點了點頭,甚是隨意道:“黃伯,左右你也是來這滄州了,不妨在此處多住上幾天,你侍奉父親辛勞,原該享享福了。”
黃伯擺手道:“老主人對我恩重如山,少主說這話,可見外了。”
自有人送黃伯出去,公子坐著,神色雖然平靜,可青龍在一旁看著,總覺得有些不安。
“公子……”他輕輕喚了一聲,“老主人他之前的死因,是有什麼不妥嗎?”
公子隻是輕輕抿著唇,似是出神的想著什麼,隔了片刻,才道:“青龍,你從那神秘女子手下救了蘇風華,可曾想過,為何那女子武功不錯,卻沒有直接殺了他?”
青龍雖然性子單純,卻絕非蠢笨,公子這樣一說,他便皺眉道:“公子是說,那可能是苦肉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