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風雲變色(2 / 3)

衛雲兮惶惶抬頭,她仿佛啞了,傻了,想要哀求什麼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伸手想要搬開他的腳,可是慕容修微微一用力,那玄鐵指套就深深的被他踩在了凍硬的土中。

她看著那冷酷無情的靴子,哀哀叫了一聲,他踩的不是殷淩瀾的指套,是她僅剩的希冀。統統都沒了,都沒了……

慕容修蹲下身,伸手鉗製她精致脆弱的下頜。她在顫抖,美眸中滾滾落下淚來,滿眼都是絕望。他的眼底洶湧著不知名的陰鬱,什麼都不必再說了。他知道她終於“清醒”過來了。

兩人沉默對視,再也看不清各自眼底到底在恨著什麼又到底是在絕望著什麼。

“你滿意了?”她笑,淚水簌簌滾落:“他死了。你不就是想要告訴我,他死了。他再也回不來。”

她的淚蜿蜒成河,仿佛不會終止。

“然後呢?”她輕輕地問,“然後呢?慕容修,然後呢?……這樣不忠的皇後、前朝的公主、犯上作亂的逆賊,你要怎麼處置?”

她問得他無言以對。慕容修忽的起身,轉身大步離開。

衛雲兮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如癲如狂,在靜夜傳得很遠很遠……

……

黎明,微光。永巷中微微籠著一層薄霧。

她跪在冰冷的庭院中一點地用手指挖出被慕容修踩入凍土的指套。土那麼硬,挖得她十指鮮血淋漓,她的發上結了薄薄的冰淩,眉眼處皆是雪珠,可是她仿佛沒有察覺到冷,隻是反複地重複動作,直到最後一點也被她挖出。

蘇儀站在院們邊,看著那庭院中被凍成雪人的衛雲兮,久久不語。終於她看見衛雲兮挖出那比珍寶還要寶貴的指套,珍而重之地放在貼身的懷中,凍得烏青的唇角溢出笑容,天真明媚,比初升的太陽更耀眼。

“吃點東西吧。”蘇儀慢慢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拿出帕子為她拭去臉上早就結成冰淩的淚痕:“今早早朝,皇上下了聖旨——要廢後。”

她美豔的臉上皆是倦色,仿佛那廢的不是衛雲兮而是她一樣。蘇儀看著猶自笑著的衛雲兮,也不管衛雲兮是否有沒有聽在耳中,慢慢地道。

“我想你我姐妹一場,雖然稱不上姐妹,但是我應該來看看你。”她說著又從院門邊接過丫鬟的手中的漆盤。

衛雲兮靜靜注視著蘇儀的動作。

蘇儀端著一整副皇後鳳冠鳳服,慢慢地道:“我父親死了蘇家也倒了。我蘇儀什麼也不是了。昨夜我想了很多,也許你今日的結局就是我明日的結局。可是你總是比我幸運,今日有我來送你。”

衛雲兮靜靜開口:“廢後之後呢?”

蘇儀淡淡道,“或者一杯毒酒,三尺白綾,誰能知道呢?”

衛雲兮嫣然一笑:“好,那就請蘇妹妹幫我梳妝打扮,與他了斷最後的一切,我就是原來的衛雲兮。黃泉路上我也不必再與他相見。”

蘇儀看了她一會,終是點了點頭:“是,隻是這一世,你解脫了我還在這宮裏。”

衛雲兮臉上的笑意漸漸荒涼,她看著遠遠漫無邊際的宮闕,淡淡道:“你我都是可憐的人。”

正在這時,有宮人來到院中,手上拿著明黃的聖旨,正要宣。

衛雲兮忽地開口:“我要讓慕容修親自來傳旨。”

夫妻三載,終於走到了今日的山窮水盡。她要他親口廢了她,親口還她一個自由身。內侍們為難。

蘇儀冷笑:“都聾了不成?還不快去傳話?”

內侍無奈,隻得匆匆前去。

香湯洗凝脂,過分瘦的身軀套上這身繁複鳳服,看起來竟那麼蒼涼詭異。長長的頭發盤成鳳髻,十二支沉重鳳簪依次簪上,猶如鳳凰的冠,燦爛耀眼。蘇儀在旁邊為她抿平鬢角的亂發。銅鏡中映出衛雲兮傾國傾城的麵容。她蒼白的臉頰也許因為熱氣泛出淡淡的桃紅。

在破敗的房中,隻有兩人在沉默忙碌著。

蘇儀看著漸漸妝成的衛雲兮,忽地道:“你到現在還信我能就救你出宮嗎?”

衛雲兮淡淡一笑:“已經無所謂了。這樣的結局很好。被廢,或者就這樣被一杯毒酒賜死。與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她轉頭,看著蘇儀。她淡淡道:“你蘇家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蘇儀忽地自嘲一笑:“我的父親……罷了,他死了,說這個已無用。”

衛雲兮一笑,輕歎一聲。此時的恩恩怨怨都已經沒有了計較的必要。

“皇上駕到!”外麵傳來長長的唱和聲。衛雲兮要出去,胳膊上忽地一緊,蘇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拿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她,慢慢道:“你我今日一別,應該不會再見麵了。這一杯,就是你我的訣別酒。”

衛雲兮看著清澈的酒水,蘇儀的手很穩,麵容太過平靜。這酒水——有毒。

衛雲兮一笑,接過酒水:“多謝你送我一程。”

她說著仰頭一飲而盡。再也不看蘇儀一眼,轉身走了出去,蘇儀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水,慢慢地傾倒在地上,酒水淹出一大片水漬。她頹然坐在一旁的椅上,喃喃道:“衛雲兮,出了皇宮之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破舊的庭院,垂首恭立著宮人,有寒風簌簌吹過庭院碎葉,卷起一地荒涼。慕容修端著聖旨,終於開口:“廢後。”

跪在地上的衛雲兮緩緩抬頭,妝後的麵容傾國傾城。她一如既往那麼地美,嫻雅沉靜,在這破敗的永巷如塵埃中開出的蓮。她靜靜地道:“謝主隆恩。”

她伸手欲接過聖旨,觸手卻覺得那聖旨紋絲未動。她冷冷看著他,等著他的放手。

“你沒有話對朕說嗎?”慕容修聲音嘶啞,一夜未眠的眼中皆是赤紅。

“有。”衛雲兮淡淡一笑:“你我夫妻近三載,我想對皇上說……”

“慕容修,但願你我來世相見不相識。”

慕容修聽著她最後一句,手頹然鬆開。相見不相識……她和他早就走到這一步,恨已是奢侈,恩斷情絕,成了最後的陌路。

衛雲兮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聖旨,緩緩起身,手一扯,頭上的鳳冠重重掉在地上,身上華美的鳳服頹然落地,她冷然轉身,留給他一去不回的背影。

慕容修終是揮了揮手,倦然道:“傳朕的旨意,三日後押廢後衛氏入天牢。”他說完轉身,挺拔的身影竟有幾分佝僂。大批的宮人隨著聖駕匆匆離開。

衛雲兮對冷冷看著,回頭對蘇儀淡淡一笑:“多謝。”

“不用謝。”蘇儀拍了拍手,從門外走來一個宮女,麵容熟悉,竟是被她拿住的羅尚宮。羅尚宮見到衛雲兮,語未開,淚已流。衛雲兮一驚,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儀。

蘇儀妝容美豔的臉上掠過蕭索的笑意:“所有事宜我都告訴了羅尚宮,她宮中熟悉,隻有她有能力帶你離開這裏。你放心吧。這藥不會要了你的命,隻會讓你沉睡兩個時辰,就如死了一般。”

“你入了天牢就等於死路一條。皇上他終究是皇上。他不會為一個沒有絲毫悔意的女人破例。出了宮,你就可以去尋找殷淩瀾,畢竟生死不見屍,總還是有一絲希望。”她說完,轉身平靜地走出房中。

“等等……”衛雲兮心緒激蕩。蘇儀在門邊頓了頓,卻並不回頭。

“謝謝。”這一聲謝,真心實意。

蘇儀一笑,聲音已轉涼:“你走吧。在我改變主意之前,走得遠遠的。”她說罷舉步飛快地走出,一會便消失在門口。衛雲兮眸光複雜,終是流下淚來。

羅尚宮看著她,含淚道:“公主,放心吧。奴婢會把你帶出皇宮。”

衛雲兮慢慢依在她的懷中,藥力似乎開始發作,她隻覺得所有的疲倦湧上四肢百骸,心也開始跳得慢了下來。她輕歎一聲,唇邊帶著笑意:“是啊,離開這裏。我要去找淩瀾,父親還有大哥……”

衛雲兮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有人在遠處說著什麼話,迷迷糊糊聽不清楚。她身上蓋著薄布。她猛的直起身來,大口大口的喘息。心跳得很快,應是藥力的作用。

她痛苦地捂住心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身下是冰冷的木板,她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四周,卻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一星半點的輪廓。

這……這是哪裏?她到底出宮了沒有?秋姑姑呢?衛雲兮滿心的疑問卻得不到解答。她渾身冰冷,腳僵硬得走不動。

“真是晦氣啊!”門外有人跺著腳含含糊糊地說道。

“是啊,死了就死了唄,還要明日來驗屍。這不是折騰人麼?”有人跟著抱怨。

“……”

衛雲兮側耳傾聽,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換成了素色的鳳服。那規製……她心中一驚,她還未出宮?

正在這時,門外忽地響起兩聲悶哼。有人打開門,焦急地摸了過來。衛雲兮陡然見起了變故,急忙從床上下來,躲在帳後。

“人呢?”那人對著身後人急忙問道:“人怎麼不見呢?”

衛雲兮聽著熟悉的聲音,心中一亮,急忙撲出,聲音哽咽:“大哥!”

那黑影一驚,等認出衛雲兮的聲音這才又驚又喜地接住她:“雲兮!”

緊隨衛雲衝前來的秋姑姑更是歡喜,她急忙道:“公主,快走吧。事起了變化。”

“秋姑姑,到底是怎麼回事?”衛雲兮顧不上與衛雲衝敘別後事情,連忙問道。

秋姑姑不安地向外張望,終是言簡意賅地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公主假死之後,奴婢本以為能趁皇上不注意的時候把公主偷運出宮,淑妃娘娘也給了奴婢令牌。但是正當奴婢要把公主帶出永巷的時候,皇上處忽地派來禦前公公,說要給公主驗屍!所以公主就到了這個地方。”

衛雲兮一驚,心中冰涼,她急忙問:“那淑妃現在呢?”

秋姑姑與衛雲衝對視一眼,均茫然搖頭。

衛雲兮心中涼如冰雪,她緩緩坐在床上,頹然道:“糟了!”

……

重華宮中,燈火通明。

“啪”的一聲脆響,蘇儀已被重重扇倒在地上,身上的宮裝淩亂,雪白的臉上已有五指印。

“你給衛雲兮吃了什麼藥?!”慕容修的狂怒已幾乎要淹沒理智,“朕知道了你今天早上就在永巷裏,那一身鳳服鳳冠,都是你帶給她的!你和她到底在密謀什麼?”

蘇儀擦著唇邊的血跡,冷冷道:“臣妾恨她入骨,所以給她吃了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