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明月和章高蟬密談後不久的一個春風和煦的午後,劉三爺睡了個午覺起來開始核對賬目。
“三爺,不好了!”一聲又急又大的驚呼,把正在埋頭核對賬目的劉泰嚇了一個哆嗦,扭頭一看,他的下屬福緣賭坊的黃掌櫃正氣喘籲籲的扶著門框,一手死命的揉著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滿頭都是大跑之後的熱汗,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一趟短短的狂奔讓他肥碩的身軀變成了沸騰著的水壺。
二話不說,劉三爺就撂下毛筆,大步流星過來,用早年練武形成的鐵手有力的握住了這下屬胳膊上的肉,接著半來半扯的拖著他就往外走。
賭場無小事!
作為一天銀子過手超過小銀號的福緣賭坊是劉三爺手下最重要的產業,現在掌管賭坊的掌櫃驚慌而來,能有什麼好事。
劉三爺甚至等不迭他坐下,一邊拉著胖掌櫃朝外邊飛走,一邊才問道:“快說什麼事!”
福緣賭坊內卻是已經炸開了鍋,其他地方玩家寥寥可數,但中間的玩骰子的桌子擠的人山人海,裏三圈外三圈的人朝裏麵伸著頭,仿佛那裏變成了一口井,而井裏卻有仙子在曼舞。
當然並沒有仙子,坐在井口裏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長相敦厚的青年男子,而他麵前,堆著小山一般高的籌碼。
對麵賭場裏搖骰鍾的荷官已經麵無人色了,不是一個,而是一排。
一個時辰前,這個滿身華服的青年被門口拉客的小廝生攪蠻纏的拖了進來,原以為拉進來一隻白羊,那料想卻是頭老虎。
這青年兌換了一分銀子的籌碼,問賭場裏的茶水小哥:“什麼最簡單?”然後他坐到了骰子桌前,接著福緣賭坊噩夢開始了。
第一把,骰官叫買好離手,他把十個籌碼全壓在了“六”上。老骰官看了看他,笑了笑,然後揭開骰鍾,果然是“六”。
“大爺好運氣啊!”骰官看那青年的樣子就知道是個雛兒,把他賺的籌碼推到他麵前的時候還奉承了幾句。
但那青年隻是歎了口氣,第二把卻又全下,看他壓的那數字,正要揭開骰鍾的骰官卻睜大了眼睛。
第三把全下。
第四把全下。
…….
把把全下!
永遠全下!
但卻永遠不輸!
換骰官,從值班骰官一直換到因為出千被砍得隻剩三根指頭的賭場震場之寶:“千王之王”;換骰子,從普通骰子一直換到最頂級的水銀如意骰。
但沒用。
無論怎麼搖鍾,無論換什麼樣的搖骰高手來,那人一壓就中。
短短半個時辰內,他就賺了一千倍帶進來的籌碼,而福緣賭坊的胖掌櫃也風一樣的站在了他旁邊,看著越堆越高的籌碼小山,掌櫃的急得抓耳撓腮,身後跟著四五個賭場護院卻茫然不知所措。
賭場歡迎一切白羊,但賭場痛恨一切老千,還有傳說中的高手。
久賭必輸,沒有人是永遠的賭博王者,所以也沒有高手,隻能說在你頂峰的時候你是高手,但第二天你可能去討飯,這時候你不再是高手。
不過,福緣賭坊遇到的這個是真正的骰子高手。
骰官早就禁止旁人跟注了,變成了賭場和那人一對一的賭博,但隨著籌碼越來越高,越來越的人圍攏了過來,來見識這個真正的賭神。
昨晚值夜班的副掌櫃也聽說了有人來賭場“搶錢”,慌不迭的從家裏床上爬起來跑了過來。
“掌櫃,要不……”看著那年輕人麵前的籌碼山,副掌櫃和大掌櫃一樣好像脖子上被人砍了一刀,他急急的拉過副掌櫃打了個手勢。
他的意思很明白,關台,清人,給這人點錢,不服就狠狠的修理他。
“你眼睛瞎了!”胖掌櫃一麵用手帕不停擦頭上溪流般的冷汗,一邊扭頭低聲咆哮下屬:“你看看那是誰?清得了嗎?!”
說完不理目瞪口呆的副手,自己咳嗽了一下,走到那人身邊輕輕的幹笑了幾聲:“章武神,您能來我們這種小地方,真是蓬蓽生輝啊。”
原來那人卻是昆侖掌門章高蟬。
“嗯。”章高蟬心不在焉的嗯了一下,又一次全下,又一次中的,圍觀賭徒的歡呼和驚呼幾乎掀掉了屋頂。
“您看,這裏雜亂不堪,不符合您的身份,我們有專門的貴賓房間,請隨我上樓去吧……”
“這裏挺好。”章高蟬隨口一句。
努力收起一刀砍在這家夥脖子上的念頭,胖掌櫃盡力擠出一絲苦笑:“那能否請隨我上樓喝茶輕聊片刻?”
“輸光這些再說,反正都是一兩銀子賺來的。”章高蟬好像愁眉苦臉,但卻又一次全下中的。
你他他媽的怎麼會輸光?!你是要幹掉賭場的我們啊!
胖掌櫃咬牙切齒的愣怔了片刻,大吼一聲:“現在關台!今天不開骰子台了!”‘
這是賭場最無可奈何也是最後的一招:“我怕了你,我不陪你玩了。
但章高蟬還沒吭聲,賭場裏就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憤怒聲浪。
“放屁啊!為什麼關台?嫌人家掙的多啊?”
“我那時候連房契都輸在你這裏,你怎麼不關台?”
“輸了就讓賣兒賣女,贏了就不讓人玩!良心讓狗吃了!”
“不準關台!我他媽的你福緣賭坊!癩皮狗!”
………
旁觀的那麼多賭徒誰沒有在這裏輸得屁滾尿流過,好容易來了個絕世高手讓他們出了口惡氣,哪裏容得下賭場想溜,一個個吼道麵紅耳赤,恨不得直接死撕了胖掌櫃一夥。
咬了咬牙,胖掌櫃一跺腳叫道:“繼續玩!”然後又扭頭對章高蟬笑道:“您看我們這裏的骰官都被您累壞了,手上都是汗,骰鍾都捏不穩了。我想您也累了,這裏人多悶熱,先喝杯茶歇息片刻。”
說完也不管章高蟬說什麼,大聲叫人上茶,賭場裏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這是掌櫃的緩兵之計,以往貴客上門上茶速度有多快就多快,此刻卻是能多慢就多慢,骰官們也故意做出筋疲力盡的模樣坐到了牆壁邊消磨時間。
就借著這點功夫,胖掌門飛跑著去討救兵了。
這救兵自然就是他的上司劉泰劉三爺。
“啥?錦袍隊不是天天喂他們嗎?怎麼?還嫌不夠?!來我這裏打野食?真娘的不是個東西!”聽完下屬的回報,劉泰氣得不行。
氣歸氣,但武神卻是得罪不起,也得罪不了的。
“哎呀!武林至尊來我劉小三這裏了,怪不得今天大清早我院子裏喜鵲就叫呢!”劉三爺一屁股坐在了章高蟬身邊,親熱的聊了起來,他帶來的保鏢手下卻開始驅趕圍觀的眾人了。
“你怎麼這麼厲害?我隻知道你武功天下第一,卻沒想到賭術也這麼厲害,怎麼做到的啊?”劉三爺漫不經心的問道。
章高蟬直接就告訴他了:“我聽出來的。骰子麵有不同的凹點,接觸那個壺的裏麵會有不同的聲音。”
“我幹!這你都能辦到!”劉三爺被這個答案驚得目瞪口呆,心裏連偷罵章高蟬都忘記了。
看著章高蟬的眼睛,劉三爺愣怔了好一會,笑了起來:“其實賭博蠻有意思的,骰子是最簡單的一種,並無多少樂趣,不如換換牌九,那個更好玩。”
“我不會別的啊。”章高蟬一攤手,指著麵前那堆籌碼說道:“我因為簡單才玩骰子的。”
“我幹你他媽的!你差點洗掉了我整個賭場原來就是因為這個‘我不會別的’啊!”劉三爺臉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跳了起來,突然有種抽人的衝動。
“來啊來啊,我教你推牌九!絕對更有意思。”和昆侖很熟的劉三爺半拉著章高蟬到了牌九的台上,那裏的其他賭客馬上就讓開了位置,讓這個大掌櫃和驚世賭神坐下。
所有的人呼啦一下又圍了個水泄不通。
賭博永遠都是很難戒掉,但卻很容易學會的。
有了劉三爺這個“朋友”“熱心”的教導,章高蟬很快就知道牌九如何打得了。
但牌九不是骰子,它不能通過聽來“識別”牌。
隻半個時辰,武神麵前靠聽骰子贏來的籌碼就少了大半。
旁觀眾人唉聲歎氣的開始散去了。
再過半個時辰,武神身上所有的銀兩銅錢全不見了。
此刻已經沒人圍觀了。
看著武神把最後一根籌碼輸給荷官,劉三爺並沒有按慣例那樣給貴賓免費派幾根籌碼,一是他怕章高蟬打多了,連牌麵都聽的出來;二是他此刻正享受著一種酣暢淋漓複仇快感,畢竟這個輸光了幾十兩銀子的家夥剛才差點洗光他的骰台。
看著荷官把最後一根籌碼從自己麵前劃走,麵前隻剩下空蕩蕩的桌麵,章高蟬愣了好一會,才求助似的看向旁邊的劉三爺,但對方正慢條斯理的喝茶,並沒有給他任何幫助。
猶豫了一會,章高蟬向劉三爺開口了:“劉三爺,我籌碼沒了。您看?”
“你輸光了關我屁事!我又不是你爹!”劉三爺捏著茶壺,在腦海裏幻想著在大罵出這句話的同時,一把把這個茶壺扣碎在這個小子頭上,但想歸想,嘴上卻笑道:“武神啊,您今天出門沒帶隨從一看就是來散心的,玩玩就好,所謂久賭必輸,賭博真不是好東西。我可不敢摜出您的賭癮來,否則不知多少人要來取我的小命呢。現在別賭了,在這裏歇息下,晚上我請您吃飯,怎麼樣?”
正在興頭上的章高蟬顯然很掃興,他伸出手去說道:“算我借你的,回去就讓下頭人給你送還過來。”
劉三爺笑了起來:“咱們什麼交情?我喝酒的時候對你們昆侖的兄弟說過多少次了,有事就開口找我劉三,武神你可是昆侖掌門啊,我知道你不缺銀子,也不擔心你不還。但我劉三是缺銀子的主嗎?要是別人問我借貸,我能高興死,滾子錢才賺啊。但現在武神啊,您得歇息了,別賭了,要是秦先生他們知道我讓你賭博,這件事可大了,我這小腦袋頂不起啊。”
“我還有錢。”章高蟬伸手往褲腰上一摸,“啪”一聲,他隨身的玉佩拍在了桌麵上,“發牌!”他氣勢洶洶的指著荷官叫道。
荷官一個哆嗦,卻轉頭去看劉三爺,他輕輕一抬手示意荷官表示製止後,才站起身來很慎重的用兩隻手捧起那玉佩遞到章高蟬麵前,說道:“我從第一次見您,就看您帶著這玉佩,必是心愛之物。白璧無瑕,何必置於我這齷齪地方讓它蒙塵呢?”
看著劉三爺鄭重其事的表情,章高蟬愣了好久,才趕快接過玉佩,卻歎了口氣:“我是有心事,本來出來散心的,剛才卻無來由的瘋了吧,居然要把這玉佩壓在賭桌之上。”言罷,對劉三爺連聲感謝。
“您說什麼呢?”劉三爺哪裏能接昆侖掌門的謝。
但章高蟬臉色卻陰鬱了下來,喃喃道:“為何我總是要別人替我決斷呢?連這裏此時此物都是如此。”
“那還不好?您是位高權重大名鼎鼎,自然有人替您做決斷,我天天在這裏什麼都操心,每天都累死。”劉三爺大笑起來。
“我都不知道要為什麼操心。”章高蟬歎了口氣,站起來身,說道:“不打擾了,告辭。”
在客套挽留幾句後,劉三爺送章高蟬出了賭場門口,一揮手,一個小廝飛速的捧著一個漆盤到了兩人麵前,裏麵是章高蟬輸給賭場的三十兩紋銀,外加一個純金做的福緣小牌,後者卻是給貴客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