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璧歸趙,有空喝酒我歡迎,但賭場您還是少來為好,武神也會輸光的。”劉三爺大笑。
建康是座繁榮的城市,而且迎麵吹來涼爽的清風,路邊有青草野花,小孩子們街上奔跑,這還是一個適合外出的季節。
但離開賭場漫無目的的在街上前行的章高蟬卻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浸泡著,滿眼的美景和心情毫無關係,偶爾帶來的愜意馬上就會加重那滿心的苦味,但又說不出什麼來好。
他討厭決斷,也不喜歡改變。
但現在需要他決斷,不管喜歡或者有無作用與否。
這一切都來源於昨天的會議。
秦明月把林羽也叫來了一起商議這件事,如果林羽同意,那麼整個昆侖高層的意見就統一了。
但內心裏章高蟬希望林羽極力反對脫武當投江南這種天翻地覆的決議,不過他還滿心希望林羽也能夠反對千裏鴻讓他去行刺慕容秋水這種買凶殺人的危險行動。
一句話,他哪裏也不想去,他什麼也不想做,他是多麼想維持現在這種安詳和平的生活啊。
然而早就和秦明月吵了一天一夜的林羽並沒有如掌門的願,他同意秦明月的計劃!
“掌門,我覺的老秦說的對!跟著武當幹,您有危險,我們昆侖所有人也沒好下場,壽州是必然保不住的。現在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老秦這計劃保險不保險?他這江南武林三足鼎立的計劃也風險太高了!他做事又一直冒失,不可不詳細商定。”說到這,林羽看了看秦明月,依舊是慣常的挑刺語氣,而秦明月回應的同樣是麵對林羽挑釁時慣常的冷笑。
聽到坐在最上座的章高蟬張大了嘴巴,隻感到天旋地轉,身子發軟,差點就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看了林羽好一會,他才無力的開口:“林羽,你不是一直講忠孝仁義嗎?武當幫過我們不少,這樣我們一聲不吭的就偷偷的投奔人家了,麵上說不過去吧。就算對朋友也不能這麼幹啊。”
林羽卻勃然大怒:“武當怎麼了?!看看他們讓您做的事情?淨些買凶殺人又或者不宣而戰偷襲別人的勾當,而且對我們毫無尊重可言。看看上次,那個碧環無禮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但武當說過什麼了嗎?對她有任何懲戒嗎?不僅讓您,也讓我們昆侖在江湖中名譽掃地!都說咱們是他家的家奴!……”
看到林羽臉紅脖子粗的還要繼續,章高蟬趕緊揮手:“碧環的事情算了,我倒是還挺感激她的,別提了。”
知道章高蟬感激碧環保全他們夫婦感情之恩,林羽咽了口唾沫,狠狠的從鼻子裏出了口氣,調門再次高了起來:“想咱們當年,和武當平起平坐,互相都以兄弟相稱,他們有難,我們昆侖是一定幫的,那時候我們衰敗了,他們別說拉我們一把,連門都不上了!現在掌門天下無敵,他們就看上了,給幾個臭銅錢然後他們就處處以主子恩人自居了?這是不是忘恩負義無情無義……….”
這次是秦明月在對麵揮手打斷了林羽:“老林,那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別提這些老黃曆了,江湖就是這樣風水輪流轉,現在我們是什麼就是什麼,是什麼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提以前這些沒個意思。”
“林羽,那你也不管…..”章高蟬本來還想談點義氣之類的,但看林羽對武當都破口大罵了,話到口邊也說不出口,隻能斜坐那裏氣悶。
“掌門問你話呢,”秦明月斜瞥了章高蟬一眼,替他把話給林羽說了:“咱們昆侖下頭人都巴不得離開武當去自己賺呢,但掌門不一樣,他是武當高明海的女婿,你說說這是不是背信棄義有違禮節,林羽。”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隻有女子跟隨夫君一家,哪有男子因為妻子效忠的?”林羽站起來衝章高蟬一抱拳:“我林羽生是昆侖的忠臣,死是昆侖的忠魂,眼裏隻有掌門您一人而已,武當的事情我不考慮,我也管不到。就我來看,現在如果有機會,我們昆侖謀奪複興是天經地義的,何來背信棄義?我們又不是他家的家奴!現在請掌門定奪!”
話說到這個份上,章高蟬歎了一口氣,又歎了一口氣,手下左右兩個大支柱罕見的一致都想幹,就等於了整個昆侖都想幹,他一個人否定還有什麼意義?
他也找不出否定的理由,“我太懶,我不想動” “我不想因為這樣讓妻子難過”這種內心的理由能拿上門派公事的台麵嗎?
他也不能否定,秦明月的意見是有理的:跟著武當,昆侖必將再次失去地盤開始流浪,很可能徹底從江湖中消失,雖然章高蟬真的不認為昆侖對自己有什麼重要的,他就如同一隻山野中漫步的七色麋鹿突然被山民們推上神壇接受膜拜,才恍惚的明白原來自己是山神,這裏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但當所有人都在說這是他的昆侖,這是他的門派,他必須對門派和父親祖宗負責,盡管擔負責任遠不如享用下麵無償的奉獻那麼美妙,但卻是逃不掉的,他必須負起這個責任來,哪怕是像磨盤一樣被人推著轉。
這一刻,章高蟬甚至想一走了之,自己帶著老婆孩子去武當或者幹脆去隱居好了,但更可悲的是,他不是一個靠賣命賣武維生的普通高手,呆著不舒服就留下封書信取了去職銀兩拍拍屁股走了,這個把他塞進磨盤下碾壓的門派卻是屬於他自己的。
哪裏有一家之主拋家出走的道理?
那天地孝道君臣大綱全被自己踐踏一空,這還算是個人嗎?
滿腦子混亂的章高蟬甚至在想:“我身上的胎記是不是真的和走失的少掌門一致,我究竟是不是上任掌門的兒子?我什麼也記不得了,要是不是該有多好!”
但大家都說他是,他也承認了,那他就是。
等他好容易趕走在心裏亂竄的妄想,抬起頭來的時候,林羽卻和秦明月又吵了起來。
“為什麼你要去和易月和慕容成結拜?他們這種身份,要掌門才配!你這是撍越!!!!”林羽在大聲的質問。
“這種事情在沒談好之前,你難道要我四處宣揚?搞得人人皆知?”秦明月反駁道:“你知道我和他們從多久就開始聯絡接洽了嗎?”
“那你應該讓掌門知道啊,有掌門參與,自然輪不到你去和慕容成易月這樣的人歃血為盟!”
“你以為這種結拜很有榮耀嗎?這不過是密約的一種!一人背叛,隻要拜帖往江湖上一放,其他兩人都完蛋!這還用我教你嗎?”秦明月平常在江湖上總是笑嘻嘻的,但在自己門派裏麵卻天天和章高蟬林羽吵得臉紅脖子粗,這次也不例外,秦明月也動怒了,他拍得桌子亂跳:“再說,讓掌門去談這種事?他怎麼談?他知道什麼?”
一句話林羽不吭聲了,沒錯,在幫派事務上,章高蟬一竅不通。
但這暴怒中吐出的無心之詞也讓章高蟬臉一紅,而後鼻子裏長出了一口氣,一口被暗示無能的羞辱、鬱悶之氣,是男人都會出這口氣,但各有不同,有的會立刻暴跳如雷,有的則心裏咬牙切齒圖謀報複,而有的則隻能像章高蟬這樣忍氣吞聲,因為他沒有暴跳如雷的資本,對方沒說錯什麼。
林羽也被打得沒話說了,但他卻是不服秦明月的,畢竟在一起共事幾十年了,從年輕時候一起偷看村婦洗澡過來的,誰會佩服誰?愣怔了片刻,他梗著脖子吼道:“那你應該現在再讓掌門和他們結拜!你急著幹嘛!誰說和慕容成、易月結成兄弟沒榮耀!胡說八道!”
秦明月怔了片刻,嗓子裏低低咳嗽了一聲,伸手端過桌上被震得隻剩半盞的杯子喝了一口,低聲說了句:“是有點榮耀,不過我也沒辦法,這事很急。”
但慕容成、易月就算是談成,也絕不會和章高蟬結拜,這事秦明月心知肚明,卻怎麼能說自己已經被視為未來江南武林的一個超級豪雄。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結義也是一樣。
一時間三人都無話,房間裏一時靜了下來,這個時候章高蟬想到了這麼大的事情,不知道秦明月已經和易月慕容成談了多久了,居然從沒有事先告訴過自己,這是先斬後奏啊。
他看了看低頭喝茶的秦明月,想問這個問題,但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因為他現在才發覺在自己這個門派裏,對自己這個掌門的先斬後奏乃至斬了不奏居然都成了慣例,慣例到一貫對忠心耿耿的大忠臣林羽都習以為常了,他都根本沒覺的秦明月不和大家說就自己去談了去什麼不對!
但這怪誰呢?
章高蟬不想在心裏說是自己處理這樣那樣的事情嫌麻煩,樂得什麼都不管甩手掌櫃雖然平時逍遙,但往往會發現總有逍遙不了了的一天,所以他又歎了口氣,把這個想法去心裏扔了出去。
武神低頭皺眉歎氣,但這個時候,林羽卻一直在注視章高蟬,好像想了好久才鼓起了勇氣,開口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連向來勝券在握處事不驚的秦明月都驚的潑了自己一身茶水。
林羽說的是:“掌門,如果我們這樣做了,您是不是休了夫人為好?”
“你…..說…..什…..麼?”章高蟬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滿臉布滿了震驚。
林羽咬了咬牙卻繼續說道:“我們如果幹了這事,武當肯定當我們為敵,但高夫人卻是武當大人物的千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古人吳起為了表示自己效忠君主的決心,把自己敵國國籍的妻子都殺了………..”
“我他媽的需要效忠誰!!!!!”章高蟬終於把腦袋從那邊昏眩般的震驚中擺了出來,取而代之的馬上就是撕裂身體的驚怒,他終於也臉紅脖子粗了,衝著林羽嘶吼起來,雙手緊緊握住了太師椅的把手,仿佛害怕自己會竄出去撕碎麵前這個家夥一般。
“您是掌門,您不需要效忠誰,但我們要效忠你!”但林羽卻毫無懼意,他注視著章高蟬繼續說道:“掌門,我說的任何事情都是為了掌門你和昆侖,我們如果脫離武當,那麼武當的小姐不能留在昆侖裏,這樣下麵的人心不會齊,您要做出表率!表示我們自立的決心!”
“好小子!沒想到這麼有膽識!”秦明月強忍著拍自己大腿的興奮,前傾身體,眼睛卻盯緊了章高蟬麵目的任何一絲波動。
“若若是我妻子!我做事為什麼要牽扯上她?”章高蟬努力的把一點點怒氣散發到手上,讓自己在震驚和暴怒的夾縫裏還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來,但就這一點點的怒氣就讓太師椅在武神的手裏發出咯咯的慘叫。
“您是掌門,您沒有私事。武當當年支持我們,也是因為聯姻的關係。”林羽卻沒有在乎麵前不遠那張快要破碎的椅子發出的警告,他要說的話就像他的臉一樣,永遠沒有偽飾:“現在我們要自立,夫人也給我們留下了您的兒子,那就不應該再留在門裏。您應該休妻。”
“哢嚓!”“嗖!”“咣!”“當!”
武神扳下了半個扶手,暴怒的投向林羽,木頭掠過林羽的耳邊,砸在地毯上扔餘力不消,又強力發彈起來,最後重重的砸在了大門上發出一聲巨響。
“若若不是給我生孩子的騾馬!!”章高蟬握緊拳頭大吼。
“她是。”武神擲出的扶手擦過耳邊也不能讓他動容分毫,筆直站立的林羽昂著頭,語氣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你!”武神拳頭捏的咯咯響,太陽穴上的青筋蚯蚓一樣到處亂爬,眼中一片血紅的他隻想宰了麵前這個老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