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見到神婆先沒提思念兒子的話,隻說想見去世多年的父親一麵。神婆當時答應,開始準備道具。神婆的家是鄉下常見的三間兩房布局,一明兩暗,西廂房是神婆兩口子的住處,作法的地方是東廂房。神婆把張寧請進東廂房,廂房內光線很暗,隻有朝南牆上一個小窗戶透進光線照明。神婆把小窗子一擋,室內更加黑暗。神婆在廂房的裏麵掛了一塊黑布幔,拿出幾條畫滿符咒的黃色布幔分掛兩旁,神案在廂房入口處坐南朝北。神婆在神案後坐定,請張寧立在自己身後,叮囑他盯準裏麵的黑布幔看,無論見到什麼意外的情景都不可出聲。
張寧站立在神婆側後麵,可以見到神婆部分表情,隻見神婆盤腿坐在春凳上(一種麵積較大的方凳,鄉下人叫馬杌子),眼睛半閉,嘴裏喃喃自語,聲音抑揚有致,詞句粗鄙不文,仔細聽來無非是“天靈靈,地靈靈,十字路口一個小人……”之類。
俄頃,神婆全身大抖,汗出俄頃,神婆全身大抖,汗出如漿,抖動得越來越厲害,最後連春凳也坐不住,噗地一聲掉下地來。神婆的老漢趕忙上前扶起,老漢言詞之間對張寧甚為不耐,都是你們這些人天天找她,早晚有一天她的命送在你們這些人手上。神婆這時昏迷不醒,口吐白沫,麵色青紫,老漢又是揉心口又是掐人中,半晌神婆才緩過氣來。醒過來後大罵張寧,你這個女同誌呀,你可把我害苦了,你沒有告訴我呀,你的父親是個大鬼呀,他好凶的呀,我見到他還沒說話他就踢了我一腳,叫我滾回來,不許打攪他。他們三個大鬼住在一起都是好凶的呀!那裏有好多大鬼呀,足有一二十個呀!張寧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對神婆增加了幾分相信,須知道,張寧的父親埋葬在南京中華門外,距著名的雨花台三公裏,叫做菊花台,菊花台公墓內埋葬著不少軍隊將領,最大的三座墳是三烈士墓,三烈士中為首的就是有名的新四軍政委項英。她父親和另外兩個將軍葬在一起,而且張寧的父親生前確實脾氣暴躁,為一點小事就暴跳如雷,最拿手的就是用腳踢人,看來張神婆是吃了父親一記雲南火腿,從陰間被踢回來了。神婆定下神來細細地向張寧言講,開始不明白張寧的父親是什麼人,想把他請上來說話,這個虧吃得不輕,挨了一下重的。但張將軍踢完之後還是有幾句話帶給張寧,
大意是我在這裏很好,不要來打攪我,外孫的事情我知道了,
要知道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告訴我女兒,沉冤大仇終究得報。
張寧聽完已經哭得淚人一樣,對張神婆已經有八分相信,尤其是自己並沒有提到伸冤報仇的事,張神婆竟然講了出來,這事難道還沒有**分真實麼?
這時方拉住張神婆將真實來意說出,務必要神婆把兒子從地下請上來,見一麵說個清楚,做媽媽的心裏好有個主張。神婆聽得此言,強搬動老胳膊老腿又坐上春凳,念念有詞重新又入得定去。據張寧說,那時神婆的表情實在是裝不來的,麵色由黧黑轉為青綠,有時眼光如同癡迷,有時眼內閃露凶光,嘴裏似有獠牙外露。如是等待了大約四五十分鍾的樣子,
廂房裏麵平地上湧起一團煙霧,在黑幔的襯托下分外清楚,煙霧漸漸積聚成形,竟然眉目可辨就是自己死去的孩兒。張寧說當時自己嘴雖張而無聲,喉內哽噎,眼圓睜而無光,為淚所迷,心頭大痛而形同癡呆不能行動。移時,煙霧形狀漸趨淡薄,即將湮滅。張寧急甚,伸手招呼孩兒意欲挽留。這時,忽然覺得有人拉住自己的手臂,定睛看去原來是身邊的張神婆。
神婆的眼光發直,忽然張口喊道:“媽媽!”,聲音口氣與孩子生前一樣。張寧醒悟到這就是常人所說的“鬼魂附體”,當前應該就是自己死去的孩子附在張神婆的身上和自己說話。馬上抱住神婆大哭道:“孩子,媽媽好想你喲!”“媽媽,我好難受,你不把我安葬,我不得安寧喲!”張寧一驚,是的,孩子的骨灰盒日夜放在自己枕頭旁邊,孩子還沒有一個墓呢。“是,是,媽媽回去就給你造一個好大的墓。“媽媽,我好恨喲,是×叔叔害死我的,……。”後來的聲音如同鬼哭。
到底是這個畜生!”
“媽媽,他把我掐著脖子按到水底,我掙得眼睛都紅了。”
孩子死後,張寧看見孩子的眼睛出血,這一點又對上了。
“媽媽,媽媽,……,”聲音越來越微弱,漸漸低下去。
神婆放開張寧,眼睛翻白,往後慢慢癱倒下去,張寧抓住神婆的衣服,老漢也來幫忙,嘴裏一邊埋怨,“你看看,你看看,這那是人過的日子,一天昏過去幾回。”
這回神婆好大功夫才醒過來,醒過來後人極為勞累,不想多講話,直到下午神婆才把張寧喊到房內去。
“姑娘,你這種生意,我多做幾回老命就搭進去了。”
“剛才,我跟你的孩子到地下去了,他現在過得不錯,有個安徽的老人收養了他,要他做兒子,那老頭慈眉善目的,待你孩子可好了。就是你要早點把孩子下葬入土,不要老擺在家裏,那樣孩子不安生。”
“這事我回去就做,再給孩子多燒點紙錢。”
“燒什麼紙錢喲,有錢多做點好事,比燒紙錢強。”
“……,”
“姑娘還有什麼要問的?”
“我的孩子為什麼不跟我爸爸,要跟那個安徽人?”
“傻姑娘耶,一輩子是夫妻父子,代代是夫妻麼?什麼事都是一時的,不是長久的。”江寧話一時的就是暫時的意思。
張神婆還囑咐張寧回去以後不要為她傳名,她也不想再幹神婆了,不傳名是為了少找麻煩。我這裏記載的應該隻有老編輯講給我聽的三分之一的樣子,老編輯講給我聽的應該也隻有張寧當時講的一半左右,特別是少了當時的氣氛。
老編輯說,張寧講完之後,酒席宴上沒有一個人作聲,大家都在回味這個傳奇少婦所講的有點慘烈的情節。除了幾個頭目是官場中人以外,其餘的編輯們都是獵奇心理很重的人,不過限於種種原因,這個故事也隻能沉澱在心裏,最多講給家裏人聽聽而已,我是有幸聽到的一個。現代史上張寧是一個有傳奇經曆的女人,正如蓮蓬老大所講,她在大陸已經別無所戀,遠嫁到美國,夫婿是美籍華人林洛甫,又是一樁很巧合的婚姻。林洛甫除了與林立果都姓林這一點外,還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他們長得很相象;原籍都是湖南;他們都屬虎而且是同年同月生。焉知幾百年後,人們不會對這個一代美媚敷衍出又一出無雙轉,又一首長恨歌,又一個漢宮趙,又一個貴妃楊。還有一個後話要交待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