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頤園突變

徐用儀……滿臉大汗猶如水澆價,上前一甩雪亮的馬蹄袖,跪地叩頭道:“稟老佛爺、萬歲爺,朝……朝鮮國王李熙發來急電……”

屈指算來,親政已有五年時間了,然事事不能遂心,直叫光緒心裏堵了團爛棉絮般不是滋味,總覺得兆頭不好,似乎要出點什麼事。一早退朝回殿,一個人呆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越想越覺萬緒紛來、無以自解,遂徑自於禦花園裏散步消遣了會兒,隻回殿後心緒依舊難以平靜,便喚了奕弈棋打發時光。

“算了,不下了。”眼見已無挽回的餘地,光緒將手中棋子扔盒裏站起身來。奕答應一聲“嗻”忙也站起身來。光緒默默踱著步子,良久,倏然說道:“六叔,你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朕?”

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說道:“奴才怎敢有這等心思?君臣分際,下不僭上。奴才——”“罷罷。”光緒望了一眼奕,微抬下手道,“載灃,扶六叔起來。”

“嗻。”載灃目如點漆,麵似冠玉,石青五爪四團金戈補服裹套著藍色蟒袍,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垂在腰間,兀自怔怔地望著光緒,聞聲忙不迭上前挽了奕起來,看時卻見他竟眼眶中淚花閃爍,探手袖中方欲掏帕子,卻聽光緒說道:“朕這話是甚意思你明白嗎?”

“奴才明……明白。”奕抬手推了載灃,顫聲道。

光緒轉身望著奕:“你這幾日神情恍惚,朕看得出來。”奕嘴唇翕動下正欲言語,隻光緒已接口道,“便拿剛才與朕對弈說,有許多手你都走得莫名其妙。與朕對弈你許有些拘謹,但朕看不全是。這陣子做差你已大不如剛開始那陣子了!”光緒說著加重了語氣,“朕阿瑪臨終前說你那些話兒莫不是都忘了?”

“奴才不敢忘的。”

“記著便好。”光緒說著仰臉籲了口氣,“老佛爺現下是——可朕難道就真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成?你許心裏想忍著,但不能大小事兒老佛爺說怎樣便怎樣,不是的地方該說還得說,這不是為朕,是為了咱大清這幾億生靈,是為了祖宗留下的這點子基業!”

“奴才謹遵聖諭。”

光緒端杯欲飲,隻看了下卻又放下,良晌,下意識地掃眼奕:“坐著回話吧。”待奕斜簽著身子坐了,光緒吩咐王福端了杯釅茶,方接著道,“如今天下,吏治敗壞,無官不貪,加之外夷侵淩,可說是積弊如山。但凡血性兒郎,莫不對此痛心疾首。朕不坐這位子倒也罷了,朕既坐了,就要將這局麵扭轉過來!朕做事,靠什麼?靠的還不是下邊的奴才。可如今朕的幫手太少,掣肘的又太多,六叔你都不來實心幫朕,朕還能指望上誰?”

“皇上厚望,奴才有愧。奴才……”奕又感動又自愧,起身道,“奴才請皇上重重處治,以儆效尤。”

“罷了。”光緒微抬了下手,移眸望眼載灃,道,“載灃。”

“奴……奴才在。”載灃一雙眸子隻在奕身上打著轉兒,冷不丁聽光緒傳喚,身子直電擊似顫了下,忙不迭躬身道。光緒忍不住抿嘴兒一笑,旋即輕咳兩聲掩了道:“看你那樣子。你雖是朕弟弟,但若有甚差池,朕非隻不會恕你,還要以你給奴才們做樣子的。知道嗎?”

“奴才曉得、奴才曉得。”載灃額頭上不覺間已滲出密密細汗。

“六叔是自己人,緊張個甚?阿瑪一生雖不敢說做過甚大事,隻一言一行中規中矩卻是不假的。你可莫要與他老人家丟臉才是。”光緒微笑道,“如今六部裏情形朕不說你也看得出來,說是每部的尚書兩滿兩漢,其實權呢,都在漢尚書那。咱滿人呢,個個都菩薩般被供起來了。”他頓了下,載灃插口道:“如此可漸次削其實力——”

“幼稚。”光緒搖了搖頭,說道,“造成現下這種局麵,要怨隻能怨咱滿人自個不爭氣,如若皆像太祖、太宗時那樣奮發有為,又何至於呢?長此下去,隻怕這朝廷就成了漢人的世界了。”他滿是期盼的目光凝視著載灃,“所以朕意思,要你去約束咱們宗室子弟習武學文。”

“奴才定竭忠盡力,以期不負皇上厚望。”載灃臉上掠過一絲喜色,朗聲道,“奴才能耐有限,有不是處,皇上早晚提醒著。”

光緒點頭沉吟道:“你年紀輕,閱曆淺,朕本意不想將這差事交與你的。隻老一輩的都有差事在身,且又上了歲數。有甚不懂的可問六叔。六叔。”

“奴才在。”

“你多提醒著些載灃。”

“嗻。”

正說著,太監王福輕步進來,光緒遂道:“什麼事兒?”王福忙打千兒回道:“回萬歲爺,慶郡王爺在殿外候旨見駕,您看是叫進還是過會兒?”

“叫進來吧。”

“嗻。”王福答應一聲,轉身扯嗓子朗聲道,“萬歲爺有旨,宣慶郡王爺奕劻進殿見駕!”少頃,奕劻行了進來,躬身請安道:“奴才奕劻恭請皇上聖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邊坐著吧。”光緒輕輕點了點頭,說道,“自你總理海軍事務以來,雖說沒甚大的功勞可言,不過也還算是盡忠職守。今歲適逢老佛爺六旬壽辰,朕昨夜請安時,老佛爺意思,晉封你為親王——”

“奴才謝老佛爺、皇上洪恩。”奕劻心裏一陣竊喜,躬身急道。

“罷了。”光緒輕抬了下手,“眼下咱這家當外人不清楚,你心裏總該亮堂著,能指望與外夷一較長短、揚揚我大清國威的,也就北洋海軍了。你切切要好生用些心思,總期將海軍與朕辦得有模有樣,知道嗎?”

“奴才謹遵聖諭。”

光緒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隻終移目望著奕道:“六叔,你這就擬旨,回頭明發出去。”奕滿腹狐疑,兀自發怔,聽光緒吩咐,忙答應一聲,至案前援筆濡墨,等著光緒發話。

“慶郡王奕劻公忠廉能,勤勞王事,今即著晉封慶親王銜。”光緒沉吟道,“定安、劉坤一襄辦。”

這是很簡單的一份詔書,奕一揮而就,雙手呈過旨稿。光緒看著點頭道:“就這樣。奕劻,海軍衙門還有些文案在醇王府,朕已令載灃收拾妥當,你這便隨他過去吧。”

“嗻。”

“回來。順路告訴翁師傅一聲,再發帑五萬兩、大錢五十萬貫、米十萬石,賑濟京畿災民。”

“嗻。”

“去吧。”光緒目視二人離去,久久地一動不動。屋外,不知何時已籠上了一層薄薄的夜霧。夜風透過窗戶吹進來,依舊滲骨價涼。光緒身子哆嗦了下,見王福掌燈欲退下,遂吩咐道,“把亮窗關上吧。”說罷,仿佛發泄胸中鬱悶般長籲了口氣,移目望著奕道,“你想什麼呢?”奕懵懂間忙躬身回道:“奴才甚也沒想。”“不會吧。”光緒淡淡一笑,“你可是覺著讓奕劻主持海軍事務不大妥當?”奕猶豫一下點了點頭:“海軍事關重大,他本是個門外漢,況素日裏又……又不檢點自己言行,奴才心裏確是——”

光緒苦笑了下,兩眼悵然地望著屋外昏黑的天穹,道:“朕也始終放心不下。朕原意六叔再合適不過的,隻老佛爺卻不應允。唉,也不知她心裏到底想怎樣。”他說著頓住,側耳凝聽下問道,“什麼人在外邊?”

“奴才翁同龢恭請皇上聖安。”

“進來吧。”

“嗻。”翁同龢答應一聲進來,躬身請安道,“皇上,道員李經方遞來折子,言日夷十年擴軍計劃早已完成,打前年起又每年從宮廷經費中撥出三十萬日元,從文武百官薪金中抽出十分之一,補充造船費用。目前,日夷已經建立了一支擁有六萬三千名常備兵和二十餘萬預備兵的陸軍,並擁有排水量七萬兩千多噸的海軍艦船。總噸位已超過……超過我北洋水師。”仿佛電擊了似的,光緒握著茶杯的手顫抖著,茶水濺在簇新的袍服上亦是渾然不覺,兩眼呆望著翁同龢,良晌方喃喃開口道:“這……這可是真的?”

“奴才也……也不大清楚。”翁同龢小心回道。

沙沙一陣響,殿角的金自鳴鍾連撞了六下,卻已是酉正時分。奕瞅眼自鳴鍾,向著兀自發怔的光緒打千兒輕聲道:“皇上,該給老佛爺請安了。”“嗯。”光緒身子顫了下,已是回過神來,“王福,你去告訴老佛爺一聲,朕料理了這邊事便過去。”說著,移目望著翁同龢急道,“他還說些什麼?”

翁同龢嘴唇咬了下,回道:“據其稱日夷早在十三年時便訂了個《征討清國策》。”似是心裏不安,他說著頓住,偷眼望下光緒,卻是滿臉焦慮地凝視著自己,遂接著道,“妄圖以五年為期作為準備,對我朝進行一場以國運相賭的戰爭。依其計劃,日夷將以主力進攻我京師,並分兵占領長江流域各戰略要地,阻止江南我軍北上。此舉若得逞,則分兵進占我遼東半島、山東半島、舟山群島及台灣、澎湖列島等地,並劃入其版圖範圍,其餘地方則分割成若幹小國,分別依附於——”

“夠了!”光緒端著杯子的手捏得緊緊的,微微發抖,臉色也變得一片鐵青。一時間養心殿寂靜得唯聞千層底布靴踩在金磚地上發出的“橐橐”聲久久地回響著。窗外,幾點寒星透過黑黑的雲團一閃一閃地眨著眼,似乎在聆聽著殿內的一聲一響。

“皇上,奴才意思此暫不足慮。”奕沉吟著望眼光緒,字斟句酌道,“早時日夷境內發生嚴重的經濟危機,導致農業歉收,米價上漲,暴動不斷,至今元氣尚未得以恢複,以它此等狀況,何來精力犯我天朝——”“不不。六叔此言差矣。”光緒搖頭道了句,攢眉蹙額踱步,沉思著開了口,“大凡外夷國內發生變故,為轉移人民視線,莫不從對外擴張中找尋出路。依朕看來,隻怕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說著,他長籲了口氣,“如若這幾年我北洋海軍照開始那般情形發展下來,現在又何懼他彈丸小國?!”

奕嘴唇翕動下,似乎想說些什麼,終沒有開口。翁同龢偷眼望下光緒,猶豫著躬身說道:“皇上,眼下說這些話都……都不濟事的。要緊的還是該尋思著如何應對。”

“朝鮮方麵可有訊兒傳來?”光緒點頭問道。

“就歲末來了封電報,再沒有消息過來。”

光緒怔了下,望著翁同龢吩咐道:“要總署馬上與袁世凱去電,詳告朝境情形,日夷若想侵淩我朝,不會不顧忌英法等列強,它要找借口,隻怕便在這裏。對了,順便要袁世凱那奴才轉告李熙,不要吝嗇那點錢糧,災民賑濟切切要做好!”

“嗻。奴才這便——”

“還有,再給李經方去電,密切注意日夷舉動,一有異樣即刻來電!”

“嗻。”翁同龢答應一聲轉身疾步而去。光緒怔望了片刻,轉身於案前端杯子喝了一口奶子,大約奶子早已涼了,他像咽苦藥一樣皺眉強噎了下去,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用餘光掃了下奕,問道:“六叔,依你之見,設若真的發生戰事,該當如何應付才好?”

“這——”奕遲疑了下,回道,“這事來得太過突然了些,奴才這心裏一時還沒個定見。隻日夷既有此動靜,我朝當早做準備以免他日措手不及。”

“你且說說看,該如何個準備法?”

不知是驚慌抑或是屋子裏悶熱,奕簇青的額頭上布滿了密密的細汗,抬袖偷揩了把汗,幹咳兩聲道:“回皇上,奴才尋思,日夷雖欲挑釁我朝,隻是對我朝實力仍有些餘悸,這從其那……那計劃中便可看出,其分兵占領我長江流域各戰略要地,阻止江南我軍北上,便足見其懼我傾全國之力禦之。”他頓了下,咽了口口水接著道,“故奴才意思,當務之急便嚴諭督飭沿江督撫認真操練兵馬,修築工事,添置炮台,且要大張旗鼓,日夷若聞我動靜,必有所收斂。京師為我朝根本,亦須早作準備。日夷若犯我京師,則必取我北洋水師,故可降旨李鴻章,切實整頓北洋水陸各軍,所需槍械彈藥立時購置。奴才現下隻這點想法,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嗯。很好,很好。”薑還是老的辣!光緒心裏尋思著,忍不住道,“回頭便照這意思擬個旨意發出去。另外,台灣唐景崧那裏專門頒布個旨意。”他頓了下,悠然踱了兩步,又道,“東三省為我朝龍興之地,又瀕臨朝境,亦不可不切實防範。再與定安去旨,要他與朕好生操練兵丁,日後倘有差池,朕唯他是問!”

“嗻。”

嘴唇翕動著似猶欲言語,隻瞟眼屋角自鳴鍾已是酉時過了一刻,光緒道聲:“就先這樣,道乏吧。”便抬腳出屋坐了乘輿奔慈寧宮而來。

此時已過膳時,隻慈寧宮內大小太監猶自跑前跑後忙個不迭,見光緒進來,都止步垂手侍立。光緒也不理會,徑自進去,但見慈禧太後坐在炕上,皇後葉赫那拉氏與珍妃一頭一個正忙著給她捶背捏腳,旁邊杌子上坐著個命婦,五十歲上下,端正一張鵝蛋臉上下唇多少有點翹起,顯得有點蠻野,卻不識得是哪個福晉。“兒臣給親爸爸請安。”光緒上前一步打千兒道,“因著有些事兒急需料理,晚過來些時辰,請親爸爸恕罪。”

“行了,坐著吧。好了,你們也歇會兒,揉來捏去就不如蓮英那般叫人舒坦。”見光緒望著那命婦,慈禧太後遂道,“這是載漪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說著,移眼掃了下博爾濟吉特氏,“還傻坐著?快見過你主子,如今你那事兒還得他說了算呢。”

博爾濟吉特氏不知是緊張抑或是正在尋思著什麼出了神,一直呆坐在杌子上,聽慈禧太後言語方起身忙不迭蹲萬福行禮請安道:“命婦博爾濟吉特氏給萬歲爺請安,失禮之處還乞萬歲爺恕罪。”

“坐著說話就是了。”光緒茶幾旁坐著,掃眼博爾濟吉特氏,不冷不熱道,“有什麼事兒,說吧。”博爾濟吉特氏嘴唇翕動著回聲:“命婦是……是……”便戛然而止,一雙眼睛卻移向了慈禧太後。“看你那樣,方才那股子勁兒都跑哪兒去了?”慈禧太後嗔道一句,望著光緒,“她呀,是來哭窮的,要再與載漪加些俸銀。”說話間,崔玉貴帶著貝子溥俊進來,慈禧太後笑道,“剛下學?今兒都講了些什麼?”

“回老佛爺,今兒講的是《臣工之什》。”溥俊身穿玉色袍子,外邊套件醬色小馬褂,小大人似躬身回了句,朗聲誦道,“嗟嗟臣工,敬爾在公。王厘爾成,來谘來茹。嗟嗟保介,維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佘?於皇來牟,將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眾人——”

“好了,好了。快見過你主子吧。”慈禧太後抿嘴兒笑道了句,見溥俊躬身與光緒請了安,接著道,“記著聽師傅話,好好讀書,這樣將來才會有出息的。”

“老佛爺放心,奴才曉得的。”溥俊說著望眼光緒,“奴才一定好好讀書,將來也像主子一樣,做皇上。”一語落地,直驚得眾人目瞪口呆,博爾濟吉特氏不安地望眼光緒,抬手“啪”的一個耳光抽了過去:“混賬東西,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出口?!”

“話雖不當,隻小孩兒價口沒遮攔,犯得著嗎?你看看將他打成甚樣了?我看呀,這孩子將來一準有出息。小崔子,你帶他下去,把外邊進來的哈密瓜拿些個叫孩子用。”慈禧說著望眼光緒,“皇上,方才那事兒你看怎樣?”

光緒臉上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不快,輕咳一聲說道:“親爸爸早時不與那奴才加了俸銀嗎?”“那奴才許是沒著個差使,整日價吃喝玩樂,那點銀子怎夠使喚?好歹也是咱這枝兒的,我看你就再與他加著些吧。”

“親爸爸,這……這不大妥當。”光緒猶豫了下,仰臉道,“一來載漪這奴才就那性子,便再與他銀子隻怕也無濟於事的,二來這俸銀多少朝廷是有製度的,就因為他是咱這枝兒的,更是不能亂加,兒臣若應允了這事,其他奴才又如何?”

“那……那主子好歹給他個好差使才成呀。”博爾濟吉特氏插口道。

“好差使?眼下還真的沒缺兒,後邊再說吧。”

慈禧太後盯著光緒,腮邊肌肉抽搐下道:“看來我這老臉也不抵用的了。”“親爸爸,兒臣……兒臣實在難以應允的。”光緒暗哼了聲,猶豫下說道,“隻那般樣子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兒臣意思就我那裏接濟些過去,親爸爸看怎樣?”不知什麼時候,李蓮英業已行了進來,見慈禧太後往空案上摸著,忙不迭斟了杯奶子躬身遞過去。慈禧太後微呷了口,望著光緒良晌方咽下,不置可否地徐徐道:“那皇後這事兒呢?寇連材把你話兒傳過來,我便狠說了她一頓,方才還在我這痛哭了一場呢。”

靜芬打進宮來,隻頭夜與光緒良宵半宿,眼瞅著光緒翻著其他妃嬪牌子,隻她卻是動也未動,心裏直塞團爛棉絮般堵得難受,滿腹的怨氣沒處泄,恰早起宮女侍奉洗漱時水燙著了些,頓時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到頭又賞了二十棍子。想那宮女嬌弱的身子一陣風兒便能吹走,哪熬得如此痛打?當場便咽了氣兒。雖說那年月主子打死個奴才是平常事兒一件,隻光緒心裏惱著她屢屢無事生非,也不處置,便喚寇連材稟與了慈禧太後。慈禧太後精明個人物,還能不曉得他用意?想掩這事兒卻已鬧得沸沸揚揚,想罰呢,於她臉上又沒甚光彩,這便將皮球又踢了回來。

卻說靜芬坐在炕沿上兀自垂頭發呆,聽慈禧太後言語,身子顫了下緩緩抬起頭來,但見光緒兩道深邃的目光正自望著自己,忙不迭又低下頭來,心裏直揣個小兔價“怦怦”跳個不停。珍妃在一側望著,兩眼眨著直與光緒遞眼色,隻光緒卻沒瞧見價開口說道:“親爸爸,人命至重,那宮人雖身份卑賤,卻也是一條性命,惱上來一頓大棍便打死了,若是沒個處分,外頭辦事的奴才們什麼話說不出來?兒臣意思,好歹給個處分,便算是掩下邊奴才嘴巴,您看呢?”

“處分她如今是你的權,我老婆子這會兒多說什麼隻怕下邊奴才議論得更歡呢。”慈禧太後額頭青筋微微乍起,握著杯子的手抖著,冷冷說道,“隻於女人來說,這顏麵和性命是一樣緊要的。該怎生處置妥當,你自個掂量著辦吧。”她頓了下,移目望眼靜芬,“還有,她可是皇後,咱大清國的一國之後,知道嗎?!”

“兒臣曉得。”光緒似笑非笑地望著靜芬,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就朕想,無論是親爸爸還是你,即便那些妃嬪媵禦,都希望朕做個賢明天子。這事兒若與下邊沒個交代,那才真掃盡咱們顏麵呢。你說是嗎?”靜芬輕輕點了點頭,淚水不覺間奪眶而出,珍妃在一側忙掏帕子遞過,隻靜芬卻抬手拂開。光緒黑漆漆的瞳仁眨了下,道:“朕的意思,就從這夜開始,你在後邊佛堂參悟些日子,等過陣子外頭平靜了便仍回宮裏。”說罷,他移目慈禧太後,躬身道,“兒臣就這麼點心思,不知親爸爸可覺著重了些?”

“你——”慈禧太後兩眼盯著光緒,“你處置得甚好,我沒異議。”

“老佛爺,臣妾——”靜芬冰涼而晶瑩的淚珠,像是一串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沿著她柔潤的麵頰向下淌著。“你主子的話是聖旨,沒法子變更的。”慈禧太後兀自望著光緒,一字一句道,“小崔子,你去吩咐將你主子常用的東西送過去吧。”說著,她掃了眼博爾濟吉特氏,“你這便送你主子過去。”

“嗻。”博爾濟吉特氏輕應一聲,掃眼光緒小聲嘟囔道,“老佛爺,那命婦那事兒——”

“下去!誰要你自個沒本事,便自家男人也管不住?!”慈禧太後似乎找著個發泄的人,怒喝道。

“嗻。老佛爺吉祥,命婦這就下……下去。”

靜芬緩緩地移動著腳步,每一舉步,都像是一記千鈞鐵錘,在慈禧太後心裏頭撞擊著。望著慈禧太後陰森森的目光,珍妃的心都縮成了一團,隻光緒卻打了場勝仗的將軍樣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不知過了多久,慈禧太後暗暗長籲了口氣,吩咐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親爸爸,”光緒沉吟了下,開口道,“方才李經方來電,言及日本國——”

“我困了,道乏吧。”

“親爸爸——”

“你不是皇上嗎?甚事兒還要請示我這老婆子?!”慈禧太後冷哼道,“你想怎樣便怎樣,我管不著。”光緒心裏一陣竊喜,起身打千兒道:“親爸爸早些安歇,兒臣告退。”說罷,與珍妃遞個眼色過去,轉身腳步“橐橐”出了西廂房。

慈禧太後攢眉凝視著那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瘦削背影,雖視野內早已是黑漆漆一團,卻猶自石像價動也不動。忽地,隻見她抓起案上茶杯重重砸在了地上。“咚”的一聲響,直驚得裏裏外外一眾太監、侍女目瞪口呆!聞得聲響,一個宮人躡手躡腳進來,蹲萬福俯身欲收拾,隻慈禧太後瘋也似吼道:“滾!都給我滾!”

“嗻——”

靜寂的黑夜咳痰不聞,唯花盆底鞋踩在金磚地上發出的聲響在四下裏久久回蕩著。急、緩、緩、急……李蓮英側耳凝聽著,一顆心也隨著那腳步聲的急緩上下起伏不定。

“進茶!”

“嗻。”聽著慈禧太後聲音,李蓮英答應一聲便奔了進去,急切間被門檻絆個狗吃屎,顧不得疼痛爬起身就爐上拎壺斟了杯茶雙手呈了上去。慈禧太後微啜口咽下,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說道:“這門檻太高了些,這幾天少說也有四五個奴才給絆著,回頭吩咐內務府給鋸低了些。不妨事嗎?”

“不妨事不妨事,奴才這身子便再摔它十下八下也不會有事的。”李蓮英說著喉頭抽搐了下,“隻老佛爺您這身子——外邊奴才不說也罷,便萬歲爺也不憐惜著點,奴才這心裏可真——”說著,他擠出兩滴眼淚。

“他呀,他恨不得我早些去了幹淨。”慈禧太後冷哼一聲,咬牙道。“如此老佛爺您——”李蓮英幹咳兩聲,攢眉蹙額道,“您怎的方才能由著萬歲爺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雖說眼下須忍著些,可這樣下去奴才怕……怕萬歲爺真成了氣候,老佛爺您可就不好收拾了。”

“打蛇打哪兒?”

“七寸。”

“對,要打就要揀最恰當的時機打它最關緊的地兒!瞎折騰弄不好到頭來怕連自個都沒好下場的。”慈禧太後舉杯沉吟道,“眼下先由著他,看他能與我結出個什麼繭來?!”說著,掃眼李蓮英,冷冷一笑道,“放心,他跳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一沒人二沒兵,他能怎樣?”

“老佛爺英明。奴才這腦子,真豬腦袋一樣。”李蓮英收拾了地上的茶杯碎片,起身打千兒笑道,“隻……隻這日子甚時才有完呀?”

“放心,不會太遠的。眼下日夷不是在蠢蠢欲動嗎?”慈禧太後陰森森的雙眸凝視著宮燈後的楹柱,像要穿透宮牆一樣凝視著遠方,“到時候一切都還會如從前一樣的。”李蓮英滿臉皺紋折起老高,忽地眼中一亮,道:“老佛爺意思,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