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後微抬了下手止住李蓮英,耳聽得四下除金自鳴鍾沙沙作響外別無動靜,方點頭道:“依著皇上脾性,必少不得與日夷動幹戈。”說著,她在炕上盤膝坐了,“咱這點家底兒怎樣?能敵得住人家嗎?到時候民怨沸騰,看他怎生收拾得住?!”
李蓮英抬手拍了拍剃得趣青的額頭:“對,對,到時候還得老佛爺您出麵才是。”他頓了下,“隻那洋鬼子生性狡詐,若是他們真如鹹豐爺時那般——”他沒有說下去,隻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慈禧太後。“正因為有著他們,我不才有今日嗎?雖說他們可惡,卻也不是一件好事不做的。”慈禧太後笑道,“日本彈丸小國,到時候與他些銀子隻怕他已高興得合不攏嘴了呢。”
“是是,老佛爺聖明、老佛爺聖明。”李蓮英躬身賠笑道。
“聖明不聖明,現下說還早了些,到時候就知道了。去,吩咐下邊做碗蓮子粥上來。”
“嗻。”
一洗澄澈的天上點點寒星射下清冷的光,微微的西北風迎麵襲來,刺骨地冷,光緒一出來便打了個寒戰。王福見著,忙不迭掀下乘輿簾子,隻光緒淡淡一笑,吩咐道:“退下去吧。朕散著回去。”移目掃眼珍妃,又道,“將朕那襲袍子與你珍主子取了披上。”
“你呀,就是好心性兒。”光緒輕輕摟著珍妃纖腰,邊走邊道,“她那般待你,卻還欲與她求情?”珍妃甜甜一笑,緊緊依偎在光緒懷裏:“其實她越是挑臣妾不是,臣妾非隻不覺著苦,這心裏還歡喜著呢。”光緒聽著不由怔住,問道:“你這話是怎的個說法?”
“她越這樣,不說明皇上您越發歡……歡喜臣妾嗎?”珍妃臉漲得通紅,低頭道。
“你呀,讓朕說你什麼好呢?”光緒搖了搖頭,歎口氣道,“日後多長著些心眼,別這般傻乎乎的。皇宮裏,官場上,自古便沒甚情感的。無論是誰,都戴著一副堂而皇之的假麵具,互相在騙,互相在哄,互相在瞞,互相在坑!”
“皇上,您——”珍妃詫異地望著光緒,她這才發現她最最歡喜、最最以為了解的人兒心中竟有著那般駭人的想法。“假若有人想拋開那假麵具,企冀坦坦蕩蕩、堂堂正正地做官為人,那麼他也就算完了。因為他違背了這千古不變的規律!”他說著長歎了口氣,“所以要想在這種場合生存下去,就必須學會這一切、適應這一切,就必須想著法兒保護好自己,即使你心懷坦蕩,沒有害人之意。知道嗎?”
珍妃點了點頭,猶豫下囁嚅道:“皇上,那……那您看臣妾麵上,就恕了皇後娘娘這回吧。方才老佛爺麵色真……真的好嚇人。”“朕看得出來。是鍾總有響的時候,是柴總有燃的光景,將來怎樣隨她去吧。”光緒麵色平靜,踱步沉吟道,“隻現下卻不能不這麼做。朕這次處分她,是有給她提個醒兒,日後少胡亂生事的意思,隻更多的還是為著給下邊奴才提個醒兒,舒坦日子過久了,都不曉得怎生做差了,這樣下去能成?”
“隻拿皇後娘娘——”
“位兒越高下邊才越會收斂的。朕現下有……有些事兒還做不得主。”光緒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發出金屬般的顫音道,“朕若真甚事都能做得主,非要像雍正爺那般,好生殺他幾個奴才!朕不信就扭不轉現下這等混亂局麵!”
珍妃身子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皇上心思臣妾曉得的,隻這樣怕會適得其反。如今這等奴才不在少數,若逼急了他們,皇上怕不好收場的。”“那又怎樣,難不成他們敢造反不成?”光緒不屑一笑,侃侃道,“康熙爺歸天那陣天下情形不比現下好,雍正爺大刀闊斧下邊敢怎樣?還不妥妥帖帖的?若真沒有他老人家那一手,乾隆盛世隻怕便難以出現!治國之道,講的是一張一弛,文武結合。”
“皇上說得甚是。隻現下終究比不得那年月……”珍妃兀自說話間,不遠處傳來“橐橐”腳步聲響,光緒這方發覺不知不覺間竟已行至乾清門廣場,凝目張望,卻是寇連材,沉吟了下吩咐道:“好了,朕曉得怎生做的,王福,送你主子回宮。”說罷,抬腳便迎了前去。
“奴才給萬歲爺請安。”寇連材躬身打了個千兒,“萬歲爺,翁相爺說要見您。”光緒眉棱骨抖落下點頭,腳下加快了步子。上養心殿台階時,見翁同龢直挺地挺跪著候駕,光緒虛抬下手道句:“裏邊說話。”便進了東暖閣。
方自炕上盤膝坐了,太監捧著條盤進來,光緒遂道:“師傅想必還未進食吧。來,和朕一塊兒進些。”“不,不用了。”翁同龢斜簽著身子在杌子上坐了,道,“奴才方才已用過了。”光緒舉箸笑道:“下值還未回府,你哪兒進的食來?行了,快用吧。這東西涼了不香的。”說罷徑自取個餑餑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嚼著。翁同龢後晌進宮,隻揀空胡亂進了些點心,這會兒肚裏直鬧饑荒,見狀也不推辭,起身答應了,拿捏著坐了炕頭一側。
“瞧你那吃相,還用過了呢。”光緒接了帕子拭了下嘴,望著翁同龢笑道,“朕飽了,你慢點用,不急的。”翁同龢一嘴的餑餑,聞聽忙不迭三下兩下咽了,起身道:“奴才這也——”
“這也飽了?”光緒漱了漱口,笑著插口道,“你呀,與朕這麼多年了還客套?好,回頭你回府裏慢慢用吧。”說著,光緒吩咐道,“你倆外邊守著,沒朕話不要進來。”待寇連材、王福退了出去,方道,“都辦妥了?”
“按著皇上意思,都發了下去。”翁同龢嘴唇翕動下,接著道,“皇上,奴才聽下邊議論,說是皇後主子——”“是的,這事兒不要再說了。”光緒擺手止住,問道,“關於方才那些措施,說來也隻是防著人家的。如若日夷真的與我朝發動戰爭,師傅以為該當如何?是戰抑或是和?戰,以我朝目下實力,能否足以應付?”
翁同龢眉頭微皺,沉吟片刻開口道:“回皇上話,這事奴才還……還沒想著。”“不,你想了。”光緒搖頭道了句,“心裏究竟怎生想的,說來朕聽聽,不要有甚顧忌,這裏就朕與你二人,怕什麼?”
“嗻。這事奴才也隻尋思著,到時究竟該如何現下奴才還有些吃不準。”翁同龢抬手捋須沉吟著說道,“我朝地大物博,物產豐盛,雖這些年飽受外夷侵淩,然依奴才看來,總的實力仍勝出日夷甚多。日夷雖這些年發展迅猛,然其彈丸小國,且地域限製甚大,想來其實力依然是有限的。”
“與日夷交戰,首在海軍,眼下其實力已遠超過我水師,這如何是好?”光緒攢眉蹙額,插口問道。
“這……這現狀想一年半載轉過來隻怕不易,更何況我朝現下——”翁同龢戛然止住,掃眼光緒,咽了口口水接著道,“不過我北洋水師經這麼多年調教,經驗上卻定勝其一籌的,但能放開手腳想來定有得一搏。且自二次鴉片戰爭,我朝廣興新式工業,目下槍械彈藥已有一定生產規模,日夷貌似強大,但所需多從外購,如若開戰其必手拙。還有——”翁同龢說著嗆了一口氣,猛烈地咳嗽兩聲,臉已是漲得通紅,光緒見狀,怔了下吩咐道:“王福,快與師傅斟碗參湯上來。”
“嗻。”王福答應一聲輕步進屋,偷眼光緒,卻是麵色凝重直直望著翁同龢,便輕手輕腳退了下去。翁同龢躬身謝恩,微啜了口,接著道:“還有一條,我朝這麼多年受外夷侵淩,蒼生心中無不憋著一口氣,一旦開戰定會奮不顧身英勇殺敵。而日夷境內卻是民怨沸騰,矛盾重重。此一點常被忽視,然卻是製勝之關鍵!”
“那依師傅意思,該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全力禦之才是。”光緒點頭沉吟道。
“奴才有這個意思,不過——”見光緒趿鞋下炕,翁同龢忙站起身,猶豫著說道,“不過奴才心中仍有幾處顧忌。”光緒掃眼翁同龢,道:“說,都說出來。”“嗻。”翁同龢答應一聲開口道,“這一來是老佛爺,她……她老人家早已安於現下日子,腦子裏有的隻是息事寧人,多一事莫如少一事,能否應允隻怕兩說。”
“如今朕拿主意。”光緒臉上掠過一絲冷笑,“這話方才老佛爺當著那麼多人說的,想她不會出爾反爾,讓奴才們笑話的。”
老佛爺怎樣人物,皇上你了解嗎?一到節骨眼上,她可甚事都做得出來的!翁同龢心裏尋思著,咽了口唾沫接著道:“此其一。二呢,下邊將校凡官場惡習莫不盡染,統兵作戰早已荒疏。這些年與外夷交手,未遇敵拔腳後撤已成習慣。底下兵弁雖有殺敵報國心思,隻怕大半——”他沒有說下去,隻輕輕搖了搖頭。光緒長歎口氣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假。不過,但給朕一段日子,朕定能讓他們曉得該怎樣做事的!”他細碎白牙緊緊咬著,“咯咯”聲響傳入翁同龢耳中,隻覺著心都快縮成了一團,兀自出神間,卻聽光緒問道,“除此,還有呢?”
翁同龢忙收神躬身回道:“奴才現下就這點子想法。不過,此二點絕非——”
“朕知道的。”光緒擺了下手,仰臉望著窗外,暗籲口氣道,“現下上邊奴才做差都漫不經心,下邊怎樣就可想而知了。朕也知道,底下奴才心中還隻有著老佛爺,沒將朕這個皇上放在眼裏。”翁同龢嘴唇翕動著欲言語,隻卻被光緒止住,“你不用說什麼,朕心裏亮堂著呢。朕雖處置了些,隻怕離著傷筋動骨還差著遠呢。嚴刑峻法,有好的一麵,但也有壞的一麵。朕一直尋思著能有個機會,好生與你們看看——”
“皇上是想借此——”
“對。眼下是得‘嚴’字當頭,但‘寬’‘嚴’相濟,方為治世之良策。如若能借此多少振作些,又何樂而不為呢?”光緒說著轉身望著翁同龢,
翁同龢點了點頭:“皇上心思,奴才清楚。隻奴才想法,難免有偏頗之處,若是——”
“看你那樣子,好像朕真定了心思似的。”光緒淡淡一笑,說道,“這事兒下去你私下裏與奕、李鴻藻他們幾個議議。對了,便陳熾、李端棻他們也可探探口氣,甚意思回頭進宮奏朕。”
“嗻。”
“道乏吧。”
“嗻。皇上安詳,奴才告退。”
目視著翁同龢消逝在夜幕中,光緒心中直覺著一股莫名的興奮,時而腳步“橐橐”來回踱著碎步,時而於爐旁杌子上坐著凝眉神思,直遠處傳來沉悶的午炮聲響,方猶豫著褪鞋上了炕。
朦朧月光透窗潑灑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恬淡安詳,嘴角猶自掛著一絲笑意。明天會怎樣呢?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通紅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射下來,照在那明黃琉璃瓦片上,五光十色、絢麗非凡。
辰正時分,黃龍大旗滾滾飄揚,導引著一列侍衛森嚴的儀仗,簇擁著兩頂明黃軟轎,威風凜凜地向著城外頤和園方向逶迤而去。
隔轎窗望去,廣袤無垠的原野上,深綠的麥田一望無際。在阡陌間勞作的人們遠遠地伏在地上,隻一群總角童子們耐不住這種氣氛,好奇地向著這邊張望。光緒默默地凝視著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麼,翕動了一下嘴唇卻又止住。
“皇上,你想什麼呢?”珍妃怔怔地望著光緒,開口問道。
“哦,沒有。”光緒移目望著珍妃,淡淡一笑道,“這外邊的空氣端的新鮮,哪似宮裏那般死悶,你說呢?”說著,他抬手捋了下珍妃鬢發。珍妃搖了搖頭,答非所問道:“不,皇上有心思的,臣妾看得出來。”
“朕是看到外邊那些孩童無憂無慮,想起了朕早年。”光緒移目望著窗外。
“不是的,皇上心裏還想著那些銀子,對嗎?”珍妃輕輕偎在光緒懷中,歎口氣道,“用都用了,就別再想這事了。”光緒長籲口氣,歎道:“每次去園子,朕便由不得不想呀。上千萬白花花的銀子,足夠朕再創立一支海軍了。”
“皇上,您……您就別想這些了吧。早起老佛爺那臉色,臣妾看著這心裏現下還……還不安著呢。”似乎真的心有餘悸,珍妃說著身子哆嗦了下,“老佛爺今兒高興,您就別……別惹她了,好嗎?臣妾求您了。”
光緒冷哼了聲:“她是高興,一個園子花了上千萬還不知足,還想著過甚壽誕,也不瞅瞅這甚光景,這點家底子不讓她折騰光朕看她是不會罷休的!”光緒說著仿佛發泄胸中悶氣般長長籲了口氣。珍妃一雙明眸怯怯地望著他,欲言語卻又不知說些什麼,隻將身子緊緊地貼了過去。良晌,方聽光緒道,“好了,你不要擔心,朕自有分寸的。王福!”
“奴才在。”王福快步到轎窗前打千兒道,“萬歲爺,有什麼吩咐?”
“到甚地了?”
“駱駝脖兒,前邊過了海澱扇子河便近了。”
“嗯。”
甫過海澱扇子河,一座高大的四柱牌樓便映入眼簾,牌樓間一方石刻,正麵書“涵虛”,背麵刻“罨秀”。過牌樓,撲目一座麵闊五間、金碧彩繪的門樓,朱紅大門簇新閃亮;一對造型雄偉生動的銅獅昂首屹立;黃綠琉璃瓦簷下高懸金色龍邊“頤和園”橫匾。隔窗眺望,慈禧太後會心地笑了。
袋煙工夫,明黃軟轎停止了晃動。李蓮英滿臉堆笑,打千兒稟道:“老佛爺,到地兒了。”“知道了。”慈禧太後淡應一聲卻沒有動身子,直轎窗拋起,光緒露出身子,方手搭著光緒緩緩踱了出來。
“奴才恭迎太後老佛爺、皇上聖駕!”奕等一群文武百官早在園門外候著,見慈禧太後下轎,黑壓壓跪了一地,高呼道。
“都起來吧,李鴻藻來了麼?”
“奴才在。”李鴻藻眼眶帶著黑暈,幹瘦的身子更是縮了幾圈,方自咬牙站起身,聞聽忙趨前一步躬身道。
“身子骨好些了?這陣子可累著你了,回頭好生歇陣,養養身子。”慈禧太後邊走邊道。
“托老佛爺、皇上洪福,奴才這身子還說得過去。”
“那就好。今兒少了你可不行的。”說話間進得東宮門,但見瓊樓玉宇,雕梁畫棟,曲徑通幽,甬路兩側古柏夾道,綠草如茵,真可謂聚天下之大觀,權人間之勝境。近眼處一處門樓,其上匾額滿漢兩種文字書著“仁壽門”三字。慈禧太後會意地點了點頭:“季雲,今兒怎生個遊法呀?”“回老佛爺,”李鴻藻於一側躬身道,“這進去便是仁壽殿,奴才意思先稍事歇息,而後再沿湖觀覽。待至老佛爺寢處樂壽堂,先進點膳食——”“好,就這麼著。”慈禧太後微擺了下手,“今兒都聽你的。”
出仁壽殿,一行人沿昆明湖直北,盞茶工夫,複折向西行,老遠便見蒼鬆翠竹中一座殿宇崇閣巍峨,層樓高聳,慈禧太後腳下加快了步子。
進大門,但見林木蔥蔥,各色花兒競相爭豔,正中刻有海浪紋的青石座上,橫臥一玲瓏剔透的巨石,高可逾丈,厚約數尺,石上鐫有“青芝岫”三字,其側四周遍刻乾隆皇帝及其大臣們的題詠,甚為精致。慈禧太後四下踱了圈,複於石旁站立了會兒,點頭說道:“嗯,還不錯。奕,膳食備妥了嗎?”
“早按著老佛爺意思備妥了。老佛爺意思——”
“端進來吧。你們也都下去進點,不用在這侍候著了。巳時過來便是。”慈禧太後說著抬腳徑自前行。
“嗻。”
正殿麵闊七間,堂前對稱排列著銅鹿、銅鶴、銅瓶。慈禧太後在丹墀下凝視了會兒殿額上的“樂壽堂”三字,抬腳進去。殿內香氣撲鼻,慈禧太後深深吸了口氣,張臂伸個懶腰在炕上大迎枕上斜倚著躺了:“給我揉捏揉捏,這身子骨看來真不中用了,這點子路便覺著腰酸背痛得不行。”
“嗻。”李蓮英答應一聲趨步上前,“老佛爺這說哪兒的話來?您呀,身子骨硬朗著呢。您沒瞧六爺他們幾個,那才叫不行呢。要不待會兒老佛爺您坐著轎子?”慈禧太後點了點頭,問道:“戲園子裝修好了嗎?”“早收拾妥當了。”李蓮英咽了口口水,眉飛色舞道,“那地兒奴才親自督著,老佛爺一準滿意的。樓高七丈,寬六丈,上中下三層……”
“嗯。”慈禧太後點了點頭,指指案上茶杯道,“那些花石可運了過來?”
“這半月工夫哪就運得過來?”李蓮英起身捧茶堆笑兒回道,“老佛爺放心,奴才正催著呢。一準兒不會誤了日子的。”慈禧太後點了點頭:“告訴他們,別咋咋呼呼的,怕人不曉得。對了,皇後呢?七格格一過門,這身邊沒個說話的人兒,心裏直悶得慌。”
“奴才過去,皇後主子身子骨正不舒坦呢,太醫們說是夜裏受了些風寒。”李蓮英說著歎了口氣,“奴才看皇後主子她也真……真夠可憐的。這隻一個來月光景,好端端的人兒便瘦得皮包骨頭似的。”慈禧太後輕哼了聲:“那都是她自找的!誰要她一門心思還掛著那東西?!”“這……這說是這麼說來著,隻……隻主子她正當年紀,也怪不得的。”李蓮英三角眼滴溜溜轉著小心地說了句,咽了口唾沫接著道,“要說這都怪萬歲爺,珍主子哪點子及得上主子娘娘——”
“別說了!”慈禧太後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嗻。”李蓮英身子哆嗦了下,眼見得小太監抬著膳桌進來,忙自起身小聲張羅。慈禧太後微微掃了眼,不知肚中不餓抑或是李蓮英倒了胃口,隻端碗燕窩湯徐徐啜下便吩咐撤了。李蓮英心裏十五個吊桶打水價七上八下,嘴唇翕動著欲言語終又咽了回去。慈禧太後漱口,趿鞋下炕,背手來回踱了幾步掃眼李蓮英道:“以後說話思量著,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嘴上上把鎖,別往興頭上潑冷水,記著了。”
“奴才記著了,奴才記著了。”李蓮英暗籲口氣,猶豫了下硬著頭皮接著道,“老佛爺,那壽誕的事兒……奴才這做起來……”慈禧太後冷哼了聲,陰森森的目光閃著綠幽幽的光亮冷冷說道:“甚戰事呀,饑荒呀,說白了,他不就想和我過不去嗎?!這事兒你不用管了,回頭告訴榮祿、奕,讓他們籌備。”
“嗻。”
“放生地兒放哪兒了?”
“回老佛爺,就在排雲門前。”
“我歇會兒覺,你過去再看看,讓小崔子到時辰喚我便是了。對了,讓內務府將昨兒進的那些東西與你主子娘娘送過去,告訴她別胡尋思,養好身子骨當緊。”
“嗻。奴才告退。”
排雲門,麵闊五間,門前一對造型精美的銅獅和一十二塊形狀各異的太湖石,皆為暢春園遺物,其上排雲殿,乾隆年間為大報恩延壽寺的大雄寶殿,再上佛香閣、智慧海,構成層層上升的立體建築中軸線,為頤和園諸景之中心所在。其時已交六月,萬裏晴空上一輪炎炎驕陽直射得大地一片臘白。李蓮英一路小跑著過來,頭上豆大汗珠走線兒般撲撲直往下淌,心中本自煩躁不安已極,眼見得一眾太監兀自手忙腳亂、跑前跑後張羅個不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離著尚二三十米遠處,便大聲嚷道:“狗東西,想找死呀,還沒預備好?!”
一個太監頭兒胸前衣裳被汗水打濕了大片,三步並兩步迎上前躬身打千兒小心道:“回總管話,魚兒方試……試著,還行的。隻那鳥兒,實在——”
“剛毅呢?去萬歲爺那喚過來!”李蓮英臉色鐵青,邊走邊道。
“剛相爺過來了,正在湖邊忙著呢。”
慈禧太後心胸狹窄、小肚雞腸,凡開罪了她的人,莫不是睚眥必報。許是怕來世遭報應,就這麼個人兒,卻一門心思地吃齋念佛。且每年都要弄些魚兒、鳥兒堂而皇之地放歸自然,以示其普度眾生之菩薩心腸。這年恰其六十壽辰,李蓮英便尋思著換個花樣,以討其歡心,思來念去,想著個魚兒回遊、鳥兒回籠的點子,隻他卻不去做,將這差事交與了剛毅。剛毅心知這都是騙人的把戲,隻怎樣去騙才能不被人察覺卻不亞於摘月入懷,搜腸刮肚半月光景,方想著撒些魚餌誘魚回來,拴條線兒引鳥回籠,在府邸裏試著還真靈驗,便真的一般無二,隻到了園子,誰想卻出了差錯。
卻說李蓮英聽著,腳步“橐橐”便奔了湖濱。“雲輝玉宇”牌坊前,恰剛毅迎麵過來,李蓮英暗哼一聲止步,三角眼睜得豆圓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言語。剛毅胳膊下夾著頂戴花翎,簇新袍服幹一塊濕一塊地圖也價,兀自攢眉蹙額低頭急行,猛地一雙腳映入眼簾,忙不迭收步,仰臉卻見是李蓮英,心裏頓時揣個小兔價“咚咚”跳個不停,賠笑道:“總管,您這甚時過來的呀?怎也不吱聲?”
李蓮英腮邊肌肉跳動下,冷冷開口道:“你不說都沒問題嗎?嗯?!”
“這……這之前在府裏試過了,確是沒問題的。隻是一到這園子誰想卻——”剛毅滿臉窘色,支吾著說道,“方才我在湖邊看了,魚兒是因著魚餌味淡且少,現下沒問題的了——”
“真的沒問題了?”見一眾太監怔在當地,李蓮英喝道,“還等什麼?快去準備!”剛毅似這才發現眾人兀自看著自己,臉上不由掠過一絲紅暈,幹咳兩聲掩了道:“是是。隻那鳥兒實……實在是……”
“過去瞅瞅。”李蓮英說著抬腳前行,湖濱兩側,上百個籠兒、筐兒一字排開,一側魚一側鳥擺得井井有條,“將那餌都撒下去,放那怕人瞧不見怎的?”李蓮英說著徑至鳥籠前打開一個,四五隻雲雀遲疑著、呆望著,忽然“刷”的一聲展翅破籠而出。李蓮英凝目望著,遠了、線直了,然而,它們並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回轉籠中,隻撲騰著翅膀在天際中掙紮著。
“你早先便知道是這樣子?”
“是的。”剛毅惴惴不安地應了聲,掃眼正自忙不迭傾倒魚餌的太監,囁嚅道,“總管,那……那餌倒不得的。不然待會兒魚兒便不……不會遊的。”李蓮英沉吟了下,吩咐道:“裝包兒放懷裏,過會兒都小心著點,哪個露了馬腳小心咱家剝了他皮!”說著,吩咐小太監抓把米粒放了籠中。打開來,隻那鳥兒卻隻貪婪啄食著,趕也趕不出去。兀自折騰間,崔玉貴急步奔了過來:“總管,老佛爺、萬歲爺已經起駕了,問這好了沒?”
“這——”李蓮英直急得猴抓也似,隱隱聽得遠處說笑聲不時傳來,猶豫了下睃眼剛毅,吩咐道,“快,將線兒都解了。”說罷,抬腳小跑著迎了前去。線兒?剛毅怔了下這方回過神來:那日裏晨霧濃濃,許是奴才硬扯了回來!仰臉望天,絲絲線條在湛藍的天際間搖擺著好不刺眼,心下暗自慶幸著,忙不迭吩咐眾人將那繩兒解了收於袖中。
“奴才恭迎老佛爺、萬歲爺聖駕。”頂戴花翎扣了頭上,剛毅整整袍角碎步迎上前躬身朗聲道。
“哦?你倒來得挺早的呀。”慈禧太後說著嗬腰出轎,剛毅陡覺失禮,滿臉惶恐便欲告罪。隻慈禧太後卻已接著道,“你怎弄得這般樣子,做甚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