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
一陣急促的呼喚驚醒了沉沉睡去的餘晉珊,他伸手擦去口角的涎水,揉了揉眼坐起身來。見先時那打發去鬆筠庵探動靜的差役滿臉豆大汗珠撲撲地直往下淌,用滿是惶恐神色的目光望著自己,餘晉珊一顆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上,隻麵上卻故作鎮靜,輕咳一聲問道:“說吧,情形怎……怎樣?”
“回大人話,小的奉命探訊兒,隻方到前門外大街便碰上了那些舉子,他們正……正朝這邊來呢。”那差役盡力平緩著自己惴惴不安的心,隻聲氣中依舊帶著重重的顫音,“大人,街衢上黑壓壓的萬頭攢動,看情形少說也有上千人——”
“多少?!”餘晉珊身子一顫,騰地站起身子。
“一……一千多人……”
餘晉珊直鐵鑄的人兒價怔在當地,一動不動。四下裏死一般寧寂,隻幾隻知了在梧桐樹上不耐燥熱價鳴著,給人一絲活氣。
鬆筠庵舉子連署,因為榮祿奉懿旨差人在暗中阻撓破壞,加之一些人念及功名縮手縮腳,進行得不是很順利,直到這日巳時方湊了一千三百多人,也算很有聲勢了。當下以梁啟超擔任總提調,一幅“公車上書”白布橫幅開路,浩浩蕩蕩奔了刑部街上的都察院。
一千多舉子,綿綿延延不見首尾,直將個狹窄的刑部街擁得萬頭攢動,如開鍋稀粥般熱鬧,再加上那些欲觀“上書”救國壯舉的士民大眾,更是將四下裏簇擁得水泄不通。守門的堂官哪見過這等陣仗,直嚇得兩腿哆嗦,差點尿了褲子上,待兵士在門前雁字排開方略定了些心神,長長籲口氣輕咳一聲道:“爾等這般陣勢,要做什……什麼?”
梁啟超望眼康有為,手中旗子一揮示意眾人肅靜,上前兩步道:“通天下十八省舉子‘公車上書’,煩請通報都堂大人!”“諸位憂國憂民之心,都堂大人已然知曉。”那堂官膽氣似乎壯了些,“都堂大人吩咐下來,應試舉子不得聚眾鬧事,奏章不能代遞,還請諸位各自快快散去。”
“聚眾鬧事?”梁啟超冷冷地哼了聲,“我等非為一己之私,此話從何說起?!爾等可曉得倭夷逼我煌煌天朝割地賠款?!但我炎黃子孫稍有天良者,怎容得倭夷如此欺淩?!爾等速速進去通稟,否則諒你這小小的都察院衙門,也擋不住我等心中怒火!”
“老爺們見諒,實在是上邊吩咐過了,在下不敢通稟。”
“既無人出接,那就休怪我等無禮了!”說著梁啟超振臂一揮,幾十名舉子便向台階衝了過來。眾兵士見狀,不待上司吩咐,忙拔長刀站成一道人牆阻住去路。梁啟超腮邊肌肉急促抽搐了兩下,冷冷笑道,“爾等這欲做何?想阻攔嗎?”
“在下等職司所在,還請眾位老爺體諒,速速離去。若是不然,在下等隻有得罪了。”
“想動武?來呀!虧你們還是我大清子民!”梁啟超冷冷地笑著,伸手解開衣襟,敞開胸膛,一步步逼了上去,“告訴爾等,我們今日既來,便抱了必死之決心!”
“殺吧!舉起你們手中的刀砍吧!”台灣舉子羅秀惠不過三十多歲,說起話來唇上小胡子一翹一翹,“不死人何以震醒暮氣沉沉之中國?!”
“對,就用我們的鮮血來洗滌那些昏聵大人們的腦袋,來洗刷我華夏兒女深重的恥辱!”
一步步地緊逼,一步步遲疑地後退,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都察院正堂門“吱——”一聲響,給事中餘晉珊眼珠子滴溜溜轉著探出身來,四下微微掃了一眼,斥道:“混賬東西,舉著刀做甚,嗯?!”
“大人——”
“放下!瞎了你們狗眼,舉子老爺跟前也敢撒野?!”餘晉珊強自擠出一絲笑色,上下打量眼梁啟超,“不知你是——”
“廣州新會舉子梁啟超!”
“喲,原來閣下便是梁啟超呀。失敬、失敬。”餘晉珊笑得臉上麻子亂顫,略拱了下手,道,“久聞梁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見,真果不其然。本官與李端棻李大人多有交往——”梁啟超冷哼了聲,“餘大人,在下今日與十八省舉子是來——”
“知道知道。本官雖說學識不及公子,隻那幾個字兒卻還識得的。”餘晉珊背手在階上踱了兩步,沉吟著說道,“怎的,康有為今日不曾來嗎?”“來了。”康有為急欲向前,隻眾舉子為安全計將他簇擁了中間,亦是奈何不得。聽到餘晉珊言語,忙扯嗓子應聲,示意眾人讓開,上前躬身打了個千兒道,“南海康有為見過大人。”“不敢不敢。你既來了那……那就好。”餘晉珊椒豆眼凝視著康有為:冬瓜臉肥厚敦實,軟和得無棱無角,一襲靛青葛紗袍罩在身上,顯得不甚得體。半晌,方點了點頭,說道:“本官來遲一步,多有得罪,還望——”
“大人客氣,在下豈敢承受?”康有為一雙深沉固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餘晉珊,“眼下時局危殆,不需在下多言。十八省舉子一千三百餘人為愛國憂民之赤誠所驅使,今日聯名上書,請求皇上拒約遷都,變法圖強。”說著,從袖中掏出厚厚如書一般的奏章雙手遞了上去,“還請大人速速代呈禦覽。”餘晉珊移眼微微掃了下,沒有伸手去接,輕咳兩聲道:“諸位憂國憂民之心,實為本官欽佩。平心說,便本官於條款亦如骨鯁在喉,寢食難安,隻現下情形實在是——”他歎了口氣,“本官無力相助,深表遺憾,諸位還是——”
康有為振振有詞:“大人乃朝廷命官,麵對眾舉子拳拳報國熱忱,何以如此冷漠?難道不怕為世人所唾罵嗎?!”餘晉珊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憤怒,仰臉望望天色,透口氣說道:“本官對此豈有不痛心之理?又豈不知維護我大清主權——”
“如此大人還要推辭?!”羅秀惠插口說道,“我乃台灣舉子羅秀惠。試問日夷沒有一兵一卒在台,朝廷何以答應割台?!請大人轉奏皇上:廢除和約。否則我全島軍民定將奮起抵禦,誓死保衛家國!”
“割台一事,也是忍痛決定的,否則戰事不止——”
“大人何出此言?!”梁啟超額前青筋暴突,不待康有為言語率先插了口,“日夷財竭兵衰,何再有力發動戰事?更況列強亦不會應允它再行放肆!此等良機,正是我朝奮起揚威之時,豈可因日夷妄言謬語而錯失?!”
“這不是這麼回事,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大人不妨明言!”康有為這時方得空開了口,“實不相瞞,今日我等倘不能獲允,斷不會離開這裏一步的!”餘晉珊急得直熱鍋上螞蟻一般,眼見得四下“嗡”聲漸漲,忙道:“諸位見諒,實在是本院堂官已有指示,前線戰事吃緊,京師岌岌可危,朝廷不得已方有此策,無論誰上的奏折都不能代遞——”
“要徐甫出來,我們與他理論!”
“對!要徐甫出來!”
……
“諸位靜一靜,靜一靜,聽本官說話好嗎?”任餘晉珊喊破嗓子,四下裏依然是炸了鍋價沸騰,他用無奈的目光望著康有為,“閣下,如此場麵,本官實在是——”康有為黑眸深不可測地直直盯著餘晉珊,足足袋煙工夫,方向著梁啟超點了點頭。眾舉子瞅著梁啟超手中旗子揮舞,方漸漸平靜了下來。餘晉珊幹咳兩聲,扯嗓子高聲道,“徐大人深為諸位赤誠所動,已然進宮麵見皇上。不久便可回來,諸位少安毋躁。”
“大人所說不久不知多長光景?!”康有為一字一句冷冷道。
“少則一個時辰,多則兩個時辰。本官這便去喚他回來,諸位暫且回去,一有消息——”
“大人隻管去,咱們就在這裏等!”
“這——好吧。”餘晉珊說罷,略拱下手疾疾返身進去,厚重的黑漆大門“吱——”一聲複緊緊閉上。然而,那炸雷價的“轟轟”聲響依舊在耳邊縈繞著,直撩得餘晉珊心煩意亂、坐臥不寧……
卻說徐甫出院上轎,打道徑趨西華門外,照例在大石獅子旁落轎,嗬腰下來,仰臉看天色,卻已是未初時分。西華門外依舊散散落落地東一群西一夥,都是候著進宮奏事的官員。看見徐甫下轎,眾人大多視若無睹隻顧交談著。徐甫知眾人惱著自己,也不答理,上前便遞牌子準備進去,恰見兵部尚書榮祿腳步“橐橐”出來,忙跨上幾步,說道:“六爺,久違,我這恭喜你了。”
“我這何喜之有?”榮祿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哈哈笑著拱了拱手,說道,“再說,四天前我還登門聒噪,又怎麼能叫‘久違’呢?”徐甫笑道:“你升了職,這不是喜?一日三秋,四日便是一十二秋,還算不上‘久違’嗎?”
二人不禁都笑了,隻是在這禁苑門口,不能肆聲兒,況又各有著心事,都頗為節製。徐甫本想從榮祿這探點風聲,因見裏處一個白色明玻璃頂子在陽光下閃著亮地晃悠著過來,遂道:“你升職,畢竟可喜。聽說他們鬧著要吃你喜酒,你可仔細著些,不要樹大招風,要那些禦史嚼了舌根。”“多蒙關照。不過,客還是要請的。”榮祿黑紅臉膛上肌肉抽動了下,說道,“用自己的錢請客,我不信他哪個吃飽了撐著瞎議論。”
徐甫素知他機警,又自己沒話找話,也不再言語。待那官員打千兒請安離去,才壓低嗓門兒問道:“還沒有動靜?”“嗯?哦——”榮祿愣怔了下,掃眼周匝,小聲道,“我方才出來時六爺和幾位相爺還議著呢,看來上邊還舉棋不定。”見徐甫臉色陰鬱,又道,“怎的,你那邊又鬧將起來了?”
“這還倒沒有。隻這日子實在過得——”徐甫長歎了口氣,咽了口唾沫道,“方才聽說那些天殺的舉子又聚了炸子橋南鬆筠庵——”
“那鳥不生蛋的地方?”
“正因著偏僻,我這心裏更越發地不安。那些東西,說,不濟事。抓呢,又抓不得,你說這要我如何應付?真再拖下去,隻怕我那衙門都要被他們——”他頓了下,望眼榮祿,道,“對了,方才我叫人去你那裏再撥兩哨人馬過來,你不知道嗎?你這回去快些派過去,別真弄出些甚亂子。”
榮祿點了點頭,隱隱聽得沉悶午炮聲起,遂拱手道:“我這還到園子去,就不多陪了。你放寬心,至多也就這半日光景,便會有結果的。”
徐甫半蒼眉毛緊緊皺著,轉身欲折返,猶豫了下終回身遞牌子進去。其時雖已後晌,隻頭頂日頭依舊火辣辣灼人,及至乾清門廣場時,徐甫已汗濕了內衣。
饒是這般悶熱難耐,軍機房前侍衛們依舊釘子價紋絲不動。見徐甫過來,眾人忙躬身打千兒請安。徐甫微微點了點頭,徑自踱步前行,房外透窗張望,卻見恭親王奕正坐在炕邊椅上怔怔出神。旁邊杌子上翁同龢、李鴻藻、孫毓汶、徐用儀、剛毅五人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凝視著他。嘴唇翕動著欲言語,卻聽裏間翁同龢開口說道:“軍機隻有擬批之權,卻沒有——”
“隻不過暫壓幾日,誰又說不遞與皇上了?!”
徐甫凝神細聽,猶自辨不出何人言語,忍不住複透窗觀望,卻見徐用儀滿是憤怒的目光正自死盯著翁同龢。
“壓幾日?這等折子能壓嗎?!”翁同龢臉色鐵青,咬牙道,“你心裏那點子心思,還想——”
“我怎的心思?你又怎的心思?!我是主張簽約,最起碼這可保我大清一絲元氣!你呢?你那般做簡直不自量力、亡國滅種!”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直駭得徐甫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見翁同龢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顯然已是憤怒已極,奕忙自開口道:“行了,都坐著!有這般議事的嗎?也不怕外邊奴才聽著笑話!這事我想好了,折子——”他有意無意地望了眼翁同龢,“還是先壓著——”
“王爺如此做——”
“這也沒奈何的。”奕輕擺了下手,“李鴻章與伊藤多次交涉,終不能挽回一二,再猶豫不決,實屬不智。丘逢甲此折言辭激昂,但呈與皇上,隻怕——”“王爺言語,叔平不敢苟同。”翁同龢望眼奕,冷冷地插口道,“此事關乎國運,叔平不敢不奏聞皇上,不周之處還乞王爺見諒。”
“徐大人,您這是——”徐甫兀自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聞聲直撞了鬼價身子哆嗦了下,遲疑著轉過身,但見寇連材黑眸子正自盯著自己。臉上掠過一絲尷尬神色,徐甫強自擠出一絲笑色道:“原來是寇公公,倒嚇了本官一跳。本官有事急見六爺,隻因著——”
“什麼人在外邊嘀咕?!”
“回六爺話,是奴才和都察院徐大人。”寇連材冷哼一聲,扯嗓子道,“徐大人說有要事見六爺,一直在外邊候著呢!”似乎怕眾人聽不真切,他的聲音很高。徐甫局促地搓著雙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見奕一眾人從裏間出來,躬身打千兒低聲請安道:“徐甫見過六爺、眾位相爺。”
奕眯縫著眼盯著徐甫足有移時,掃眼階下眾侍衛,冷冷道:“你們做的甚差事,嗯?!”
“回六爺話,徐大人禦賜黃馬褂,恩旨紫禁城行走,奴才們——”
“這是什麼地方,不記得了?!”奕眉棱骨抖落了下,冷聲道,“你們統統下去收拾鋪蓋,明兒一早去皇莊上做差。”
“六爺,奴才們該死——”
“嗯?!”
“嗻——”
徐甫滿腹陰鬱,見這陣仗,更亂麻價沒個理會處,不無惶恐地望眼奕,方自道聲:“六爺,卑職想事兒出神,一時忘了——”奕不耐煩地擺了下手,移目望著寇連材,問道:“可是皇上有話兒交代?”
“皇上要諸位爺們兒過去一趟。”
奕半蒼眉毛皺了下:“什麼事兒?”
“奴才不曉得。”
奕點了點頭,折身回屋更了袍服,又與翁同龢低語了幾句,方領著眾人奔了養心殿。
報名跨進殿裏,眾人隻覺著身子骨涼絲絲無比舒暢,就在東暖閣外叩頭請了安,抬眼時,才見光緒正坐在案前杌子上翻看奏折。“起來侍候著。”光緒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吩咐道,“朕這馬上便完了。王福,給眾位相爺搬座兒。”
眾人躬身謝恩斜簽著身子坐在杌子上,望眼光緒,隻見他眼圈紅得發暗,顯然一夜未眠……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不覺都稍稍伏低了腰身。正自胡思亂想,光緒已看完了折子,問道:“奕,你發什麼呆?”
“啊?啊——皇上!”奕忙將思路從不該想的地方收回來,躬身道,“奴才是走神了。瞧主子這麼憔悴,奴才這心裏——”“說哪兒的話了,朕真的老了嗎?”光緒淡淡一笑,見奕起身欲言語,輕揮了下手接著道,“罷了,坐著吧。這些折子朕看了,回頭下去趕緊發了出去。”他疲倦的眼神中帶著濃濃的陰鬱,張臂欲伸個懶腰,手到半空又遲疑著垂下,長長透了口氣,問道,“李鴻章再沒電文來?”
“回皇上話,除了昨日辰時那道電文,再沒有遞進來。”奕咽了口唾沫,沉吟著說道,“皇上,明兒便是限期了。現下日夷大軍挺進,而我卻——奴才請皇上為社稷計,就……就勉為應允,再圖振作吧。”
“皇上萬萬慎重才是。”翁同龢待奕話音方落地,便開口說道,“工部主事丘逢甲及全台紳民上折:‘全台非澎湖之比,何至不能一戰?臣等桑梓之地,義與存亡,願與撫臣誓死守禦。設戰而不勝,請俟臣等死後,再言割地,皇上亦可上對祖宗,下對百姓。如倭酋來收台灣,台民惟有開仗……’此等言語,何其悲壯?!倘不慮天意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