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鄭小燕的正氣歌:大廈傾覆前後 十一 鄭小燕:愛人嗬,我等你回家(1 / 3)

第四章 鄭小燕的正氣歌:大廈傾覆前後 十一 鄭小燕:愛人嗬,我等你回家

深秋季節,一輛飛馳的火車上,裏麵坐著馮威龍、鄭小燕和小樹。

鄭小燕的臉上一派幸福祥和,此刻還回想著出發前的情形:

“燕子,你的病好了,小樹也回到了我們的中間,咱們一家三口真正團圓了,你不一再要求我回一趟老家,去看看我們結婚時的那間土房子嗎?我這次帶你們娘倆回去。”馮威龍說。

鄭小燕深情道:“威龍,為這句話,我苦苦地等了你多少年。這些年來,我們在城市裏搬過那麼多次家,可在我的心裏,隻有那裏,才是我們倆真正的家。”

想到這裏,鄭小燕甜蜜地偎依在馮威龍的肩上。

愛人嗬,我等你回家

愛人嗬,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

土房上的草已荒了

還有我們風雨飄搖的小村莊

兩個從黃土地上走來的孩子

終於擁有了昔日的夢想

而你的人已變啦

萬花筒般的花樣

愛人嗬,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呀

一年又一年

繁華的都市裏你有那麼多的放不下

步履匆匆,觥籌交錯

我等你回家,望穿天涯

愛人嗬,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

太久的歲月裏,我們相偎相倚著一塊兒長

長成了一棵樹啦,再也無法分呀

愛人嗬,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

姹紫嫣紅迷亂了你的眼

隻有我是追隨你一生的柔韌青藤

一年又一年

繁華的都市裏你有那麼多的放不下

步履匆匆,觥籌交錯

我等你回家,望穿天涯

火車在一個偏僻的小站停下了,馮威龍、鄭小燕和小樹提著包從車上走了下來,已是夜深時分。

出了出站口,隻見小城火車站的廣場上、候車室裏,橫七豎八地到處躺滿了黑壓壓的人,都是帶著被窩卷外出打工的民工,一張舊報紙鋪在地上便睡在那裏。

鄭小燕和馮威龍以一種異樣的眼神複雜地看著那些人。

“威龍,你還記得二十五年前那個冬天的夜晚嗎?我們第一次離開家鄉出遠門闖世界,就是在這個小站上的火車,那是我們倆第一次坐火車。發往風城的火車隻有早晨六點的一趟,我們也是頭天晚上便趕到了這裏,我們倆當時連張新報紙都舍不得買,撿了張舊報紙躺在水泥地上就過了一夜。”

“我當然還記得。我還記得,你把那張僅有的舊報紙讓給了我鋪著。”馮威龍道,他看著躺在地上的民工,恍惚看見了當初那個二十歲的自己和鄭小燕——

年輕的馮威龍坐在廣場路燈下自己的行李卷上,低頭專注地在看著什麼書。天很冷,他時不時地哈一口氣暖暖手,旁邊放著另一個裝著被窩卷的尼龍袋。

紮著兩條麻花辮的鄭小燕去撿了幾張舊報紙來,在地上鋪開了做墊,卻隻夠鋪一床窄窄的被子的。而四周再也沒有更多的舊報紙了。

她讓馮威龍躺在那床鋪開的被子上睡,而她自己將被子蓋在自己的腿上,就那麼坐在那裏頭倚在自己的腿上休息。

“天當房,地當床。”鄭小燕望著天上的星星樂觀地吟道。她又從包裏拿出一塊地瓜來,自己卻舍不得吃,隻給馮威龍吃。

馮威龍很快睡著了。

冬天的風是那麼冷。因為擔心馮威龍冷,鄭小燕將自己的那床被子也給馮威龍蓋上了,而她自己,就那麼倚在自己的腿上睡著了。

“起來!起來!”兩人在睡夢中被吵醒了,他們睜開惺忪的睡眼,見天已蒙蒙亮了,一個戴紅袖章的男人站在他們麵前,手中揮舞著一把大掃帚,“走開!別在這裏影響市容!”

“刷!刷!”那把大掃帚又被掄起來了,掃起的塵土迷了他們的眼睛,嗆得他們兩個咳嗽不已。

兩人趕緊爬起來,將自己的被窩卷重新裝進那個尼龍塑料袋裏,然後小跑著離開了那個地方進了候車室。候車室內已是人滿為患。

“去風城的檢票啦!”忽然爆起一聲喊。人群馬上潮水般湧向檢票口。他們倆也慌亂地擠進了人潮,被檢票的推搡、斥責,被窩卷被踢來踢去。

“排隊!排隊!擠什麼擠?好像城裏有金子等著你們撿似的。”檢票員煩躁地大聲叫著推搡著人群,邊嚷邊踢了恰巧湧到跟前的馮威龍的被窩卷一腳。

因為這一腳,背著被窩卷的馮威龍趔趄了下,很滑稽地轉了一個圈,但終於沒有倒下去,他穩了穩自己繼續弓著身拚命地向前跑去。

跑得太過迅猛了,馮威龍忽然一個嘴啃泥跌在了水泥地上,嘴巴上跌滿了血,鄭小燕跑過來拽起他。

他顧不得擦拭,爬起來背起跌落的行李繼續跑。兩個年輕瘦弱的身體背著兩個偌大的行李包拚命前跑的樣子看起來很是悲愴……

回憶到這裏,馮威龍的眼裏已是盈滿了淚水。鄭小燕也是。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馮威龍道。

他走到一個地方,低頭道:“那天晚上我們好像就是躺在這個地方過的夜。”

“是啊,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路麵都被磨亮了,”鄭小燕蹲下去,用手撫摩著地麵,“不知有多少鄉親離鄉背井的前夜也在這個地方躺過。”

“今天晚上我們不去住旅館了,就在這裏坐著到天明,我想我真是遺忘了很多東西。”馮威龍道。

鄭小燕重重地點頭,去撿了幾張別人扔棄的舊報紙鋪在了地上,三個人擠坐著,互相偎依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馮威龍、鄭小燕和小樹乘坐的長途汽車又顛簸在崎嶇的山路上。一道曙光在遠處漸漸閃現。

後來,他們又換乘了一輛拖拉機。

再後來,他們又換乘了一輛毛驢拉著的板車,才來到了一座小山村。一路上,小樹一直好奇地看著路邊的景色,聽著父母的談話。

三個人從那輛板車上下來後,馮威龍和鄭小燕回頭惆悵地望著來路。

“當初的這段長路,我們倆是徒步一直走到火車站去的。”馮威龍回憶說。

“是啊,僅僅為了省幾毛錢的車費錢。”鄭小燕感慨道。

這時,又有背著被窩卷外出打工模樣的農人搭乘著他們來時乘坐的那輛毛驢板車向遠處走去。

鄭小燕望著他們的背影感慨道:“可是現今的這些民工又重複著我們當年的路,我們遭受的屈辱和困苦他們也一樣經曆過。”

鄭小燕動情地看著身旁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眼裏又有淚花閃現。她抹去淚水,三個人一起向那座小山村走去。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間廢棄很久的土房子前,屋頂和牆頭上都已長滿了荒草。

“終於回到家啦!”馮威龍的淚水再次盈滿了眼眶,深情道。

“是啊,終於回到家啦!”鄭小燕的淚水也盈滿了眼眶,深情道。

“快看這棵老柿子樹,都長得這麼高了,還結了這麼多的柿子!”鄭小燕驚喜地喊道,跑過去緊緊抱住那棵樹,臉貼在樹幹上。

“這還是我們倆結婚那天晚上,我們一塊兒種下的。”馮威龍深情道。

“你還記得,威龍?”

“當然記得。我挖的坑,你澆的水、培的土。”

“當時,我是有意種下的這棵樹。我說,從今晚開始,我們倆,彙合成一棵樹的生命,從此再也無法分離,這棵樹就是我們倆的情感樹。二十五年的悠悠歲月裏,誰知道這棵樹具體經曆了什麼?多少次的風吹雨打,蟲咬病害、旱澇無常,無人知道它每一根枝條的疼痛,可它還蔥蘢地活著,並且結出了滿樹的果子。”鄭小燕激動道。

馮威龍麵露羞愧。他一把扯過鄭小燕,將他們母子帶到了村外莊稼地裏的一堆墳塚前,那裏已是荒草萋萋了。

“這是公公的墳,”鄭小燕道,她拉過小樹,“來,兒子,這裏埋著你從未謀過麵的爺爺,我們一塊兒給他老人家磕頭。”

三個人便在墳前跪下,拜了。

祭拜完後,三個人又拔著那墳上的草。

馮威龍想向鄭小燕解釋些什麼,沉痛地說道:

“你隻知道這裏埋著我父親,可並不知道他老人家死的詳情,那是我們結婚前夕發生的事。我之所以自二十五年前離開家鄉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是因為在這裏結下了一塊我此生最屈辱的傷疤,我不願去碰。甚至於連你,我也沒告訴過。今天,我就把這塊疤向你揭開吧——”

鄭小燕驚異地看著他,不知道有什麼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馮威龍接著說:“當年,從小青梅竹馬的我們倆要結婚的時候,你父母提出條件,非要單獨一個小院做婚房才肯同意你嫁過來。可我父親長期臥病在床,家裏除了那三間土房子,窮得家徒四壁,維持活著已是艱難,哪裏還有能力再蓋一座宅院呢?我父親萬般無奈之下,竟然——”

馮威龍極度痛楚地揪著自己的頭發,陷入了回憶之中——

一農家簡陋的土房內,光線昏暗,一雙舉著瓶子的手哆嗦著,瓶子蓋是啟開的,嘴唇抽動著的臉上老淚橫流。看得出,那是長期勞作的手和臉,上麵溝壑縱橫,老樹皮一般,都是泥土的顏色。

一個片段在他眼前閃現:

一雙不停翕動著的年長女人的薄嘴唇:“連間小兩口的房子都沒有,怎麼成親?”媒婆站在他家的屋內上下打量著四壁……

回憶似乎使老人更加堅定了決心,他一閉眼,一仰脖便將瓶子裏的液體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年輕時的馮威龍正扛著鋤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地裏回到自家的院子,他將鋤頭倚在牆邊上,便向屋內走去。屋子裏忽然爆起了馮威龍的一聲驚叫:“爸?爸你這是怎麼啦?”

屋內,被攬在馮威龍懷裏的老人吃力地說道:

“小龍,我早點回土裏去,也好給你騰出房子來結婚——”說罷,奄奄一息的老人垂下了自己的手,永遠地。

“爸!爸!”馮威龍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兀地響起,在小屋裏,在山村的上空,久久地回蕩著。

與此同時,在另一家簡陋不堪的農家小院內,一聲忽然而起的嬰兒的啼哭聲從屋內傳出來,分外響亮。一根紅布條被從門縫內遞出來。“恭喜啦!是個帶把的!”裏麵傳來一個蒼老的可能是接生婆的老太太報喜的聲音。

焦急地在門外走來走去的張山聽罷此話後一下激動得什麼似的,接過那根紅布條蹬著個凳子踮腳係在自家屋外的簷下。雨不知什麼時候已停了,那根象征著吉祥和喜慶的紅布條在風中呼呼地飄動著,映紅了張山那張黝黑的臉。

村外的黃土地裏,戴著重孝、滿臉淚痕的馮威龍正跪在一座新墳前,用手抓著一把土給他父親的墳上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