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是你的一道難題 母親心頭的芒刺(1 / 1)

3我是你的一道難題 母親心頭的芒刺

與父相比,我更願將我的母親比喻成山。

她所經受的生活苦難,是父親經受不到的。因他早逝的緣故,母親先後經曆了育子,喪夫,擔家的磨難。

多年過去,已微現華發的母親仍舊是我心中最為堅強的代表。我看過瘦弱她咬牙硬將百斤重的稻穀從田埂背至家中,看過她頂著烈陽與寒風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在黃土地中忙亂,看過她腰板筆直麵無懼色地與欺負我的地痞盤算,看過她獨自步入漆黑不見五指的小巷,為我湊來一把零散的學費......

記憶中,唯一不曾見過的,便是她的淚水。那深黑的眸子,時刻保持著母性的溫柔,像一泓春光中的泉水,清澈,汩汩不絕。

一次,她赤手劈柴,斧頭鬆滑脫落,順勢一個踉蹌向前倒地,雙手本能地朝地麵撐去。片刻後,我癡癡地看著鮮紅的血,恣意地從她的手掌上墜落大地。滴答滴答,像父親離去時,那場深夜小雨。

她齜咧著嘴巴,喘著粗氣,自行將雙手清洗幹淨。未等傷勢大好,便找來尖針,令我將指縫中的碎刺剔去。直到那時,我才清晰地看到,那些殘留在她指縫中的烏黑的利刺。

我不忍下手。即便她再三強調不痛,可我心裏明白,別說指縫,就算是手掌上進了一根刺,要將其挑除,都足以讓人冷汗涔涔,更別說,夾於著指縫之中。

她罵我,不像個男子漢,要是她方便的話,根本用不上我。我顧慮到有發炎膿變的危險,才戰戰兢兢地將冰涼的繡花針朝她的指縫中刺去。我的心,像被無數根麻繩勒緊,無法呼吸。溫熱的血,順著她綻裂的手指間不慌不慢地滴出。

我倆不語。她將頭側向一旁,手指與手指夾得筆直,硬挺,顫抖地戳在我的懷裏。日光中,我的熱淚無可阻擋地掉落在她粗壯的大手上,順著新染的鮮紅,掉落在地。大抵,她不曾發現,那凝於地麵的暖紅之中,有一半,是我十八歲的淚水。

次日,我苦澀地笑問:“媽,你的手指一定很痛吧?十指連心哪!”她搖頭道:“痛什麼痛?不就幾根手指嗎?連什麼心哪,又不是真刺進心裏去了!”聽完此話,我除了心生幾分憐惜之外,也暗歎母親的堅韌與從容。

後來,沒過多久,我進城參加高考。考試完畢後,我心念在家獨身一人的母親,執拗著要走。歸心似箭,無奈時不待我,剛穿過城市的盡頭,踏上山路,天色便已沉沉地暗了下去。

我學著母親的樣子,折了一根樹棍,一麵敲打著山路上的碎石,雜草,驚走潛伏於內的蛇蟲,一麵摸索前行。

模糊的月色中,我迷了路。直至烈陽當頭,我仍未走出山林。

我尖叫,咆哮,試圖讓過往行人聽到我的求救聲,可山風呼嘯,人煙稀少,我的嘶吼,隻換得一陣陣疲倦的鬆濤。我想,母親一定著急了,正順著山路細細尋我。

昏紅的夕陽斜掛在天。我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母親因久尋未果,而焦亂地咧嘴切齒的模樣。我無力地握著樹棍,繼續在寒冷的鬆林間穿梭。褲管已被露水打濕,沾滿了山土。

清晨,終於碰上了一位起早砍柴進城趕集的大伯。當他攙扶著我,從鬆林間繞樹而出,步上山道時,我遠遠地看到了母親的身影。

一臉憔悴的她氣喘籲籲地飛奔至我身前,還未來得及打罵我,便頓時“哇”地大哭起來。我嚇壞了。

這些年的苦難,欺辱,疼痛,都不能讓其吱出半聲。此刻,卻因為我的失蹤,在青石亂風的小路上,哭得像個孩子,精疲力竭。

我忽然懂得母親的淚水。那是一種發自生命底層的疼痛,絕望,悲淒,在一瞬間的破裂和釋然。

她是山,堅韌,挺拔,有著不可摧毀的意誌。可我,雖脆弱清瘦,卻是她心間唯一的一根拔不出來,又化之不去的芒刺——注定要無可言喻地讓她痛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