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是你的一道難題 穿不過歲月的滾滾塵沙(1 / 2)

3我是你的一道難題 穿不過歲月的滾滾塵沙

部隊漸漸邁進了雲南,在入滇第一關的宣威縣,他碰上了那位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女子。最終,因為愛情,他做了一名狼狽的逃兵。

國民黨最終兵敗如山倒,紛紛逃往台灣。惟有他,隻身一人留在了南陲邊城。

在很多個危險的歲月裏,他一直隱姓埋名,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是名軍人,更不能讓向誰透露,他曾是國民黨中的一份子。

他是八個孩子的父親,也是我苦難的外公。

三十年後,母親和當年的他一樣,因為愛情,拋家棄業,放下了所有觸手可及的幸福。母親至今仍會笑談他當年所做的決定。為了讓母親和父親徹底割離,他令二舅以旅行為名,將母親騙至雲南思茅(現今普洱),將安於腹中六月的我打掉。如果他再狠心一些,興許,我就不能安然來到這個紛亂的世界。

他和母親僵持了很多年。父親早年喪父,家境貧寒,與母親結合之後,生活更加窘迫了。有人陸續告訴他,母親過得並不好,生孩子的錢都是給別人借來的。他口中決絕埋怨,憎恨母親不聽他當年勸阻,可在暗中,卻經常托人送來油米和散碎的零花錢。

母親是他最小的女兒,他愛若珍寶。母親的固執與私逃,深深觸傷了他的嚴父之心。也是因此,他才不願再見母親。

第一次給他磕頭拜年,是母親領著我去的。那時候,二弟已經走丟了整整兩年。母親前後找過很多次,問過很多人,均屬未果。

二弟成了母親永生的傷痛。母親一直覺得,是自己照顧不周,才會使年僅兩歲的二弟徹底消失在茫茫人世。

孩子多少是有些懼生的。第一次見他,心裏忐忑不安。幾天前,母親就反複說過,他是名軍人,喜好規矩,因此,我麵見他時,必須放下一切孩子的潑行,恭恭敬敬地磕頭,並作揖問安。

那時候的母親因為心中成日牽掛二弟,又四處奔尋,所以神色憔悴異常。我始終記得他抬頭瞥見母親時的樣子。不過是頃刻間,那冷漠臉麵上射出的淩烈之光,便幻作了無數溫柔的淚影,淡淡地,若有似無地藏在深邃的瞳孔裏。

晚飯的時候,他把我抱在懷裏,不住地朝我碗裏夾菜,一刻也不舍得鬆開。母親把頭埋在碗裏,始終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抬手添菜。

他朝我的耳邊輕吟了一句。他說,可不許剩菜,吃不完的,趁早倒給你母親。故此,我把大半的菜都分給了母親。

很多年後,再度想起當年的場景,才忽然讀懂他那些深沉到使人倍覺壓抑的愛。他是愛母親的,他仍然愛著麵前這個被他嬌寵壞了的小女兒。隻是,有著軍人天性的他不肯主動放下這場冷戰的免牌罷了。

到了上學的年紀,家中更為拮據了。他陰冷著臉,把我從父親的懷裏奪了回去,一直養到十歲。

外婆去得早,他孑身一人,本就沒有多少積蓄,再加上前些年對母親斷斷續續的幫補,更是所剩無幾。為了能使我上學,六十五歲的他,重操舊業,墾了兩畝荒草雜生的薄地,領了幾頭豬。

為了減輕他的負擔,我經常甩著小背簍去地裏找他。背綠油油的豬草,挖圓乎乎的土豆。

日子久了,肩膀便破了皮。他一麵摟著我幫我搓澡,一麵淚眼潸潸地問,疼不疼?疼不疼?

七八歲的孩子,誰不矯情?誰不渴望有一個可以撒嬌,可以讓淚水恣意奔流的懷抱?可我不能哭,更不能說痛。因為我知道,他比我痛得多。

跪在陰涼的玉米地裏拔豬草,我經常看到他在炎炎的烈日下喘氣。拄著鋤頭,腰板彎得像一粒幹癟的稻穗;一聲一聲,卷著來日可數的蒼涼,渾濁而又厚實。

路途很遠,但他從來不舍得坐車。他領著我,在漫漫的黃土路上走著。夕陽暗沉沉地墜落,散著昏黃柔媚的光暈。他擔著咯吱咯吱的背簍,邁著緩緩的步子,朝愈發黯淡的餘暉裏陷去。他的褲腿上裹滿了泥濘,他的胸腔顫抖著咳嗽的餘音。

通常,他會把寂寞的夜晚時光寄托給那台飄著雪花點的黑白電視機。搗來弄去,看的還是《三國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