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我抱在懷裏,嗒嗒地抽著旱煙,任憑我在一片廝殺與金鳴中沉沉睡去。他會溫柔地擦淨我的小臉,幫我洗腳,而後,將我輕輕地放進溫熱的被褥裏。
和母親一樣,我是個被驕縱壞了的孩子。我經常會在悅耳的水聲中醒來,會在他的懷裏哭鬧,埋怨是他驚擾了我的美夢。
他從來不責罵我,隻會伸出刻滿老繭的右手在我背上摩挲,直到我重新沉沉睡去。
他把原來給了母親的那些愛,加倍賜予了我。
三
五年級的時候,學校新增了滑梯,我那些匿藏多日的野性子,忽然找到了依托。
他時常坐在午後的陽光裏幫我補褲子,右手撚著一根細線,穿來穿去,還是穿不進左手的針眼。
我奪過他手裏的針線,就像他當年從父親懷裏奪走我一樣堅決,不容辯說。
沒過多久,他被送進了醫院。母親領著我去看過他,周遭均是慘白的床單和冰涼的氧氣罐。我站在他麵前,凝視他扭曲的臉,忽然哭得不能自已。
一周後,他決定強行出院,他說我尚且年幼,凡事需要有人照料。他到底是拋不開我。
他還是繼續勞作,繼續對我一貫的嬌寵,隻是咳得實在厲害。很多個寂寥的夜裏,我都在劇烈的聲響中驚醒。我安靜地睜著眼睛,在漆黑的小屋裏,一聲也不敢吭。
我真害怕,有一天他會忽然離我而去,步履匆匆,一言不發。
他七十歲大壽的時候,我正在屋裏複習,準備第二天的升學考試。
兒女們湊錢給他辦了兩桌酒席,買了一個偌大的三層奶油蛋糕。聽母親說,那晚他過得並不開心,始終念叨我的名字。
他深知我喜好甜食,因此,蠟燭剛滅,他就用刀把蛋糕頂上的奶油壽星切了下來。他說,這壽星,得留給我的孫兒。
考試過後,我被父親送去鄉下,十天後才回來。剛下車,我就拚了命地往他的小屋跑。他見我來了,歡喜得不得了,熄了旱煙,故作神秘地問我,猜猜,我給你留了什麼?
當他從木櫃裏小心翼翼地端出那碟鋪滿黴菌的奶油壽星時,我瞬間淚雨滂沱,在他懷裏哭得天昏地暗。
四
和我在夢中所見一般,他走得悄無聲息,毫無征兆。
小屋裏鋪滿了稻草,到處點著昏暗的小油燈。白嘩嘩的喪布裹滿了我的身體。
下葬的時候,母親硬拉著我,遠遠地站在一旁,她說,先生之前囑咐過,虎年出生的人不可靠近,與時辰相衝。
於是,我連他最後一麵都不能見上。
後來,母親每年都會帶我去看他。荒涼的土地上,孤零零地就這麼一座墳。空曠,淒清,長年無日無夜地刮著漫天大風。
十五歲之後,懂了很多事理,反而再也不去了。這一別,就是十年。
我常常在落寞和傷懷的夜裏想起他,他的音容和笑貌至今仍然清晰。偶爾回去探望母親,總會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看到辛勤勞作的農人。這又使我的記憶一次次撲卷了時光的底片。
我又想起他拄著鋤頭,站在廣袤藍天下呼呼喘氣的樣子。他的身板彎得像一粒幹癟的稻穗,褲腿裹滿泥濘,大風呼嘯四起,劈啦劈啦地翻著他的藍布衣衫……
聽母親說,他的墳地遷了別處,與英年早逝的外婆合在一起。我聽了之後,總算有些安慰,他孤寂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回了當年的起點。他狼狽逃竄,隱姓埋名,不就是為了把這份苦難的愛情修成長久的幸福嗎?
生死聚散,茫茫繞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
十年後,我跟著母親又去看他。他身旁多了兩座墳。一座是外婆,一座是外婆的母親。兒女們請人鐫刻了碑文,上麵寫著子嗣和孫名。
母親彎著腰去看碑文上的字跡,她花白的頭頂,使我眼前浮起很多個陽光大好的下午——他就坐在這些漲滿溫暖陽光的歲月裏,穿著寬大的藍布衣衫,右手撚著細線,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穿不過右手上的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