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有一種愛是那麼怯弱 愛吃蘋果的母親
每年中秋節前夕,我照例會買一箱蘋果給母親送去。
母親愛吃蘋果,並且不喜歡削皮。她用拇指和中指的指尖捏著蘋果的上下兩端,不疾不緩、從容不迫地吃,直到把蘋果啃到極致,再無法下口,才把蘋果核扔到垃圾桶裏。
許是得到了母親的遺傳,自我記事起,我就特別愛吃蘋果。那個年代,蘋果雖然並不少見,但對於普通人家,絕對稱得上是奢侈品。大人買來了蘋果,多數是給孩子吃。那時候,紅彤彤、又大又圓的蘋果幾乎看不到,最常見的是那種大人稱作“小國光”的蘋果,個頭不大,如孩子的拳頭,皮是青的,口感脆而酸甜,吃起來沒夠。
與母親不同的是,我喜歡吃削了皮的蘋果,硬而糙的蘋果皮,總是讓我難以下咽。好在母親心靈手巧,一把小刀拿在右手,刀鋒輕擱在蘋果之上,左手中的蘋果陀螺一樣地轉動,一眨眼的功夫,蘋果被脫去了外套,雪白的果肉展現在我眼前,一圈圈的蘋果皮留在了母親的手中,仿佛一件漂亮的百褶裙。如果不是逢年過節,或是母親的單位發蘋果,一年中,我其實多數時間吃不到蘋果。眼巴巴地看著鄰居家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蘋果,我不停咽著突然增多的唾液,心中充滿了對蘋果的渴望。
高三下學期,家中的蘋果突然多了起來。幾乎每周,母親都會買一小網兜蘋果放在廚房裏。午飯後,母親會削一個蘋果給我吃;每天晚自習回家,桌前的書桌上,同樣會放一個削好的蘋果。我知道,母親是為了給準備高考的我增加營養,才突然大方起來,買那麼多蘋果的。
“媽,你和我一起吃蘋果吧!”一天,在吃蘋果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母親竟然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麵吃過蘋果。
她回答道:“我吃過了。”
我搖頭表示不信,並威脅她說:“你不吃,以後我也不吃了!”
她笑了,走近了我,張開了嘴:“你聞聞,就知道我吃沒吃過蘋果了?”
我湊近母親的嘴邊,是的,母親嘴中有一股清新甜蜜的蘋果氣息,這才相信母親沒有說謊,我繼續安心地吃起蘋果來。
有一天晚上,學校快放學的時候,我突然肚子痛。和老師請了假後,我提前十分鍾就趕回了家。到了家裏的時候,肚子竟然不疼了。
母親正在櫥房裏,背對著我,好像在削蘋果。我大聲喊了一聲“媽”,猛然回頭的母親看到是我,匆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一條長長的蘋果皮就懸掛在她的下巴下麵,蕩秋千……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臥室裏。難以想象,母親竟然把蘋果肉都讓給我,自己吃了十幾年的蘋果皮。她削皮的手藝是那麼高,削出的皮,薄如蟬翼,那樣的果皮,幾乎沒有一點水分和營養。
那天晚上,我堅持把蘋果切成兩半,吃蘋果的母親害羞得像一個小姑娘。此後,我吃蘋果也不喜歡削皮了,直接用刀切成兩半與母親分享。慢慢地我發現,其實帶皮的蘋果,味道比削了皮的蘋果真的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