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溫州學派”的沉浮
一九一七年初,蔡元培上任北京大學校長不久,即邀請馬敘倫返校任教。
六月下旬,馬敘倫獲悉張勳複辟的陰謀,便離京南下度假。不料,盛夏之時的七
月三十一日,他的恩師陳介石在瑞安故去。這個消息著實太突然了。馬敘倫從杭
州匆匆趕往瑞安吊唁。
“憶我有誌,始從門下,行兮我範,文兮我治,行則不稱,文能河瀉。
……
三千之中,視我猶子,父事未能,亦吐肝肺。今也何如,浩浩江水。嗚呼哀哉!憶
我從師,於茲廿祀,南北東西,無往不侍。中或相雛,日月焉耳。
”展讀祭文,馬
敘倫泣不成聲。
兩個月前,陳介石得知弟弟醉石病危,“兼程馳歸”老家探望。七月七日,醉
石辭世。相距不過二十餘日,“以慟致疾”、傷心過度的陳介石竟追隨而去,享
年五十九歲。陳介石離京,馬敘倫來不及送別。想不到,這卻是永訣,怎不令人
痛心。
陳介石,名黼宸,一八五九年生,瑞安一代名儒,與宋恕、陳虯並稱“東甌
三先生”。陳介石弱冠,“即意氣不可一世”,曾與宋恕、陳虯、許啟疇、金晦等
人結求誌社,提倡經世之學。二十一歲開始,在家設潁川學塾。後又執掌樂清梅
溪、平陽龍湖、永嘉三溪等書院,“四方從學者幾千人
”。三十五歲時,考中舉人。
陳介石與宋恕、陳虯等人言行常不同於孫詒讓、黃體芳等地方名流,頗多開先河
之舉。如一八八五年,陳介石與陳虯等人創辦利濟學堂、利濟醫院。利濟學堂係
全國最早的一所新式中醫學校。一八九七年,兩人又共同出版《利濟學堂報》,
這是近代中國最早的學報之一。因此,孫寶琦在津創辦育才館,托其弟寶瑄請宋
恕赴津任教。宋恕致函孫寶瑄轉薦陳介石:
“品行極優,勝恕十倍。誌大識超,
恕心中上五名人物。學宗陽明、梨洲,博古通今,不屑章句;文似黃河、長江,不
飾門麵;素業授徒,帖括、市井二氣全無。
”
一九○○年,四十二歲的陳介石受聘為杭州養正學堂史學教習,並一度擔任
總教習,馬敘倫正是此時起與陳介石相處。“他老的古文也做得好,我們當初並
不曉得”,馬敘倫後來在《我在六十歲以前》中回憶道。“我聽了他老對曆史的
議論,很感興趣。……他老不但‘循循善誘’,還真懂得‘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的教法。我們經他老幾次的啟發,無不五體投地地歸依他老了”。
不過,陳介石在養正學堂隻兩年,便因一場學潮憤而辭職了,馬敘倫也遭開
除。之後,陳介石到上海主持《新世界學報》,馬敘倫隨師為該學報撰稿。一九
○六年,兩廣總督岑春煊奏調陳介石到廣東辦理學務,陳介石即召喚馬敘倫來
粵,先在兩廣師範學堂任教。次年春,陳介石接辦兩廣方言學堂,馬敘倫改任該
學堂教員。一九○九年,陳介石當選為浙江諮議局議長,又把馬敘倫召回到身
邊,任浙江諮議局書記。一九一三年,陳介石當選為眾議院議員,並兼任北京大
學文科史學教授。一九一四年,陳介石專任北京大學文科史學教授。不久,馬敘
倫也到了北大任文科教授。袁世凱稱帝,馬敘倫毅然辭職以示反對。蔡元培到
養正學堂時期的陳介石陳介石晚年像
任,他再次回到北大,與陳介石共事。
從杭州到上海,再從廣東到杭州,乃至到北京,馬敘倫與陳介石形影不離。
對於馬敘倫來說,陳介石是一位亦師亦父的長者,可敬可愛。而對陳介石來說,
馬敘倫是他的得意門生,一路提攜。難怪胡適要把馬敘倫劃入北大的“溫州學
派”。胡適晚年曾對他的秘書,也是溫州人的胡頌平說:“你不要以為北大全
是新的,那時還有‘溫州學派’,你知道嗎?陳介石、林損都是。後來,還有馬敘
倫。
”關於北大“溫州學派”之說,目前隻有胡適提及,似無他旁證,也許隻是胡
適的泛泛而談,這是需要注意的。但胡適的這個說法,起碼說明了當時北大中
溫州人有一些影響力。
辦《新世界學報》和到廣東辦理學務中間這三年,馬敘倫沒有跟隨陳介
石左右。如果說北大真有所謂的“溫州學派”,那麼這三年,可以說是陳介石為
“溫州學派”埋下了伏筆。
一九○三年,陳介石考中進士,官戶部主事。主考官孫家鼐、張百熙、榮
慶一致奏派陳介石為京師大學堂師範科教習。京師大學堂即是北京大學的
前身,創立於多難興邦的一八九八年,當時戊戌變法失敗,維新力量受挫,唯
有京師大學堂獲幸免,未予廢除。八國聯軍入侵,京師大學堂遭破壞,一度停
辦。一九○二年,京師大學堂恢複,吏部尚書張百熙
任管學大臣。“興學伊始,教育未易得人
”,而“品學
純粹”的陳介石為張百熙等人賞識,得以被延為大學
堂師範科教習。
一九○四年一月十六日,陳介石到大學堂報到,
十九日開講。因為到遲了,大學堂已請了一福建人講
經學,陳介石隻教史學。“每禮拜僅上堂三次,每次
隻一點鍾。束減去二分之一,每月僅得洋百元。張治初
(即張百熙)極好,而大權盡歸監督,而監督又全無
主張,教科大可整頓,所用惟一二日本人而已。
”在
大學堂教書沒幾天,陳介石給弟弟醉石彙報所見所
聞,還發了一頓牢騷:“京城官場氣習臭不可耐。孫
仲璵常與兄言:‘京都有三無——無言可說,無事可做,無人可交。
’信然!
”次
年三月,性格耿直的陳介石看不慣這種作風,與日本教習大爭了一場。他在致醉
石的家書中說:“中國官場人均袒日人,我大怒,厲聲爭辯,幾至鬧到公使館。
後以國事調和而止。我氣盛時乃有賁、育之勇。日人名服部宇之吉,權力甚大,
全學堂事務均在他掌握,監督、提調但畫諾耳!自我與之爭,各學生見之無不壯
氣,但同事必不喜,未免相形見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