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師大學堂初仿日本學製,所以請了不少的日本教習。而且這所某種意義
上的皇家大學一定程度沿襲了科舉那一套。因此,嚐試“新教育”必有阻力。就
拿陳介石來說,他在京師大學堂所編教材《中國史講義》,曾因“提倡民權”而
遭到焚毀。
一九○四年十一月,張百熙奏派陳介石兼任學部京師編譯局編纂。一九○
五年六月,戶部又派充他為京師大學堂譯學館教習。身兼數職,陳介石“益忙無
暇”,連溫州知府錫綸、溫處學務分處總理孫詒讓請他來溫商量整頓中學,亦
不能分身。
一九○六年夏秋之交,陳介石被派往廣東辦理學務,暫別京師,直至辛亥革
命成功後的第二年才複適京,重執教鞭。此時,京師大學堂已改名為北京大學。
一九一五年入北大讀書的馮友蘭,對深受同學們尊敬的陳介石印象猶深:
陳介石編寫的教材,因語涉民權,曾
遭禁毀
“他給我們講中國哲學史、諸子哲學,還在中國曆史門講中國通史。據說,他是
繼承浙江永嘉學派的人,講曆史為韓侂胄翻案。他說,到了南宋末年,一般人都
忘記了君父之仇,隻有韓侂胄還想到北伐,恢複失地。他講的是溫州那一帶的
土話,一般人都聽不懂,連浙江人也聽不懂。他就以筆代口,先把講稿印出來,
當時稱為發講義。他上課的時候,登上講台,一言不發,就用粉筆在黑板上寫,
寫得非常快,學生們抄都來不及。下堂鈴一響,他把粉筆一扔就走了。妙在他寫
的跟講義上所寫的,雖然大意相同,但是各成一套,不相重複,而且在下課鈴
響的時候,他恰好寫到一個段落。最難得的是,他有一番誠懇之意,溢於顏色,
學生感覺到,他雖不說話,卻是誠心誠意地為學生講課。真是像《莊子》所說
的‘目擊而道存矣
’的那種情況,說話倒成為多餘的了。
”陳鍾凡也有相似的回
憶:“介石先生授溫州語,非吾輩所能盡了,而先生每至教室,揮粉急書,累千百
言,一聞鍾聲,戛然而止,錄出讀之,洋洋灑灑,韓潮蘇海,無以為過。
”
陳介石的普通話很蹩腳。當年宋恕致函孫寶瑄時就曾直言陳介石短處有
二:一是不會普通話,二是書法極劣。徐誌摩筆下記錄了陳介石說普通話的一
段趣聞:“兩人客北地者,往往苦於言語;初學京語,其荒謬有足捧腹者,陳介
石先生是也。先生以南人所稱之麵布麵水,北人概稱臉布臉水,遂據說文通
假之例,以為麵食之麵,當讀亦如若臉。一日,入飯舍,昂然謂傭保曰:‘要雞絲
炒臉,
’傭保辭不省,先生頓足曰:‘焉有北京人不懂雞絲炒臉者。
’一時傳為笑
談。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溫州人說溫州話。真難為了這些學生。馬敘倫小時
候曾在溫州生活,所以他不無得意地說,“他老一口溫州話,我們初初也真不
懂得,可是我占便宜了”。在粵時期,陳介石應黃節之邀在南武公學講學,前後
五期,聽者數千。此次講演,“闡明躬行實踐的經世致用思想,在廣東學界產生
深遠影響”。可惜陳介石的溫州話難懂,隻好邊講邊錄,印成《南武講學錄》發
給到會人員。第一期,即是馬敘倫所錄。陳介石的溫州腔,固然難懂甚至令人發
笑,但這也恰恰構成了老北大的某種獨特魅力。而且這並不影響他在學生心目
中的地位,比馮友蘭、陳鍾凡早幾屆的學生宋琮說:“聞諸同學曰:我國自有大
學以來,講師將千人,未有瑞安陳先生右者。先生學通古今,曠代一人。每當講
畫,批卻道窾,循循然善誘人,故門弟子受化最深,感慕亦最切,當冬夏假日,
先生歸省,門弟子必來送別,先生與處一室,歡若家人。
”
陳介石病逝,接替他史學教授位置的是陳懷。
陳懷,字啟明,後改字孟衝,也作孟聰,號辛白,一八七七年生,是陳介石的
侄子。他天資聰慧,深為陳介石器重,盡傳平生所學。據說,陳介石在溫時,向他
求教的弟子很多,經常忙不過來,都囑先向陳懷求解。從陳介石家書來看,陳懷
還參與過陳介石某些著作的編撰。從在上海辦《新世界學報》開始,陳懷就跟
在陳介石的身邊,曆任學部編譯局分纂、兩廣方言學堂文科教習等。一九一三
年,他以考選知縣,被派至山西。在晉五年,安定社會秩序、興辦學校,深得人
心。陳介石去世,陳懷辭職回家守喪。蔡元培聞訊,即聘請他為北大教授。“在
校六年,士仰其學,一如介石先生”。陳懷是清史學科開創性人物,其史學講義
《清史要略》《中國近百年史要》不僅是較早的清史斷代史,而且所論“在政
治立場、指導思想、學術內容、體例形式等方麵都與傳統史學不同”。陳懷在北
大編撰講義過勤,得了眼病,後來又患了軟腳病,但他卻是個敬業的人,絕不請
假,一日暈倒在講台上,從此一病不起。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陳懷去世,享
年四十六歲。次年一月,蔡元培與朱希祖、馬裕藻、馬敘倫等聯名發起追悼會。
陳懷的表弟林損,比陳懷早幾年就在北大教書了。一九一四年,林損任北大
預科講師,一九一八年升為教授。陳介石故去後,所授諸子等課由林損代之。林
損一八九○年生,自小從舅舅陳介石學習,陳介石去廣東時,也把他帶在身邊,
深得真傳。林損比陳懷小十多歲,他們雖是表兄弟,但是從學術傳承上講,卻有
師徒關係。因此,林損自稱“受業外弟”。陳介石與林損曾同時在北大任教,此
後,陳懷與林損同在一校。甥舅、叔侄、表兄弟,構成了“溫州學派”的核心鏈。
既然成派,必定有一定勢力。除陳介石、陳懷、林損外,當時至少還有林次
公、章獻猷、孫詒棫、許璿等溫州人在北大或任職或執教,而陳介石弟子除馬
敘倫外,還有倫明、陳寶騏等。其中,林辛,字次公,是林損的哥哥,與林損同年
到北大任教,其子林尹是黃侃高足;前清舉人章獻猷,字味三,號士荃,曾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