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生氣了,大聲喝道:“還不快點兒動手,堂堂禦前侍衛,竟然連一個嬰兒都對付不了,朕養你們有何用?”
那幾個侍衛戰戰兢兢的靠近酒缸,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還沒等碰到怪嬰,又馬上縮回手來。
伴隨著一句-“一群廢物!”
父王親自走過來,伸手一把揪住怪嬰的脖子,從酒缸裏提出來,怪嬰突然掙紮起來,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父王愣了一下,突然如見了鬼一樣,忙不迭的鬆了手,怪嬰被他甩得遠遠的,“啪”地一聲重重地落到幾個娘娘眼前,隨著一陣尖叫聲,又有幾個娘娘暈了過去。
突然,娘娘群裏傳來一聲驚呼:“靈箬?”
伴隨著這聲驚呼,清妃從娘娘堆裏衝出來,踉蹌著走到怪嬰麵前,滿臉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的怪嬰,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舉動:她抱起了怪嬰。
清妃是後宮裏難得的一個清心寡欲無欲無求的女子,也因此父王賜號清妃,她從來不拉幫結夥,她年紀和皇後相仿,卻與小她十幾歲的我的母後湘妃性情甚是相投,我以前偶爾在母後的蘭心苑見過她,她隻是淡淡的笑著,很少跟我講話。
我曾聽母後說過,清妃曾經生下一個女兒,在皇後的女兒之前,也就是八公主,可惜不到百日便夭折了,從此後清妃更加沉默了,除了一些重要的活動外,整日悶在自己的清竹居裏,過起了出家道士一樣的生活。
就是這樣清雅素淡的一個人,如今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樣荒誕的舉止,大家看著清妃的眼神如同看怪嬰一樣的不可思議。
隻見清妃抱著嬰兒一陣痛哭之後,竟然朝父王走過去,到了父王麵前,她“撲通”一聲跪下,哀叫一聲:“皇上!”
便泣不成聲,這一聲發自肺腑的哀叫讓在場眾人都心裏一緊,好奇恐怖的心情瞬間便被傷感所取代。
這一聲哀叫卻讓父王渾身一抖,他低頭看了一眼清妃,見她欲言又止,忙伸手製止了她:“什麼都不要說了,叫法滿過來,把這個怪物給我帶走!”
清妃頓時驚恐起來,抱著嬰兒站起身就想跑,可是侍衛已經攔住了她,強行搶走了她懷裏的怪嬰,清妃絕望地大喊一聲:“皇上,那可是我們的女兒啊,你真忍心……”
沒等說完,急怒攻心,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什麼?怪嬰是清妃的女兒?不就是八公主?我大致推算了一下,九公主星箬死於十七年前,死時也已經十六歲了,推算起來,星箬出生的時候也是在三十三年前了,這八公主比星箬出生的還早,最早也是在三十三年前了,都說她已經死了,可是她怎麼會出現在酒缸裏?她是剛剛被人放進酒缸,還是已經在這酒缸裏泡了三十多年?可是無論哪一種可能她都沒理由還活著呀!
我越想越是覺得毛骨悚然,大廳裏此刻死一般的寂靜,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伸進來,牢牢抓住每個人的心,大家在驚恐中大氣也不敢出,都把求助的目光放到父王身上。
父王臉色蒼白,神色冷峻,大手一揮,朝眾人說:“都散了吧!”
然後就背著手當先走了出去,我看著他的背影,疲憊蒼老的樣子,心裏忍不住酸酸的。
這後宮的迷案一起接著一起,越來越不可思議,越來越恐怖,後宮之內人心惶惶,真不知單單依靠我和洛臣師徒二人之力能不能解開這些謎團。
我長長的歎了口氣,習慣性的摸了摸腦後的發釵,摸了個空,我心裏一驚:這小家夥又跑哪兒去了?
我心裏暗暗著急,這皇宮可比不得洛王府,若給別人瞧見了小怪物,真不知又要掀起怎樣的風浪。
我趁亂混出去,也沒跟皇後打招呼,偷偷的溜出去,先是到了空靈閣,就是我這次回來後父王賜給我的新寢宮,我大聲喊著小怪物,連喊了幾聲也沒反應。
我又走上空靈閣前通往其它娘娘寢宮的斷月橋,斷月橋下有個斷月湖,聽說當年父王最喜歡的一個妃子--月妃就是在這裏溺水而亡的,故而父王將此湖取名為斷月湖,斷月湖上的橋為斷月橋。
據說月妃當年與麗妃一起進宮,雖然麗妃的出身更高貴一些,很有資格做皇後,可是皇上偏愛月妃多一些,於是又有好多人都預言說月妃要升為正宮皇後了,宮裏一些善於攀附之輩也都紛紛送禮到靜月宮,不錯,靜月宮就是現在父王賜給我的空靈閣,月妃去世後靜月宮雖然一直閑置著,卻每天都有宮女過來打掃收拾,因為父王常常在晚上一個人走進靜月宮,關緊門窗,不許外人打擾,外麵的人隻能看到他的側影,孤獨淒涼,大家由此猜測皇上必定對月妃還沒有忘情。
月妃死後,麗妃順理成章的做了皇後,也就是現在的皇後――星箬的母後。
而關於月妃的死,也有很多說法,不過經過三十幾年的大浪淘沙,隻有一個說法流傳至今,那就是:月妃與一個畫師有奸情,後來奸情被發現,月妃跟畫師連夜出逃,卻被皇上堵在橋頭,月妃走投無路,和畫師雙雙跳水殉情,聽說當初告密的人正是麗妃。
我想到月妃和畫師這段淒美的愛情,忍不住歎了口氣,一邊輕聲叫著小怪物,一邊四處張望著。
一直沒有回應,我攀住橋欄,心想這小東西會不會是跑到湖裏去了?
我正彎腰吃力的探出頭去,肩膀上突然多了一隻大手,我嚇了一大跳,轉過身來正想看看身後是何許人也,可是腳下一滑,一個不穩,身子向後仰過去,眼見得就要跌進湖裏,我驚呼一聲,身子突然被一雙大手牢牢拖住,我緩過神來,看見大手的主人,一個白衣書生打扮的男子,看起來與洛臣年齡相仿,他頭上戴著白色的絲巾,濃眉星目,高高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臉,他看起來既像書生又像一個劍俠。
我正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突然說:“公主,你這樣盯著我,好像不太好吧!”
我這才回過神來,馬上羞紅了臉,掙脫開他的懷抱,退後幾步,轉身就想跑。
他在身後喊道:“公主,不管你的夥伴了呀?”
我回過頭,看見他朝我伸出手來,手掌上放著一個小小黑黑的東西,正眨著一隻大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我,不是那可憐又可恨的小怪物還能是誰?
我懊惱地走過來,對著小怪物輕斥一聲:“還不快回來!”
小怪物怯怯的看了我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白衣男子,然後淩空翻了個跟頭,從男子的手心裏跳了下來,一溜煙的朝我跑過來,爬上我的腳麵,沿著小腿,裙擺爬上我的頭,悄悄地躲在王冠後。
白衣男子看著我的頭發輕輕笑了,我不用看也知道小怪物此刻一定是瞪眼吐舌的朝我做鬼臉了。
我看了一眼白衣男子,他兀自似笑非笑的樣子,我想起他剛才無禮的舉止,現在又是這副輕薄的表情,心裏有些惱火,重重地說了一句:“多謝!”
然後轉身就走。
迎麵遇到廉嬤嬤,她行禮之後,堆著一臉的笑,指了指身後的白衣男子說:“奴婢看見公主剛剛跟畫師星盡談得甚是歡快,奴婢想提醒公主一句,以後還是離這人遠些好,他這人平時神神怪怪的,沒事兒老是在這斷月橋前轉悠,有些不太正常!”
因這廉嬤嬤私下裏詆毀過母後,我對她一直很是憎惡,我虎著臉說:“我喜歡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難不成還要先向你啟奏不成?”
她便又小雞啄米一樣連著叩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我哼了一聲,看也不看她,大步離開,心裏卻想:原來他是個畫師!
我進了空靈閣,讓宮女們都下去了,然後反手插上門,小怪物很識趣的乖乖溜下來,變回原形,耷拉著腦袋站在我麵前,不時抬頭偷偷瞥我一眼。
我竭力狠下心來,不被它這副可憐相所打動,板著臉問:“什麼時候溜走的?為什麼又不聽話?剛剛跑到哪兒去了?闖沒闖禍啊?”
它搖了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一下子問這麼多問題,叫人家怎麼回答嘛!”
我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不要轉移話題,又想蒙混過關?”
小怪物給我這一拍嚇了一個哆嗦,身子瑟瑟發抖,我又於心不忍了,歎了口氣,輕聲說:“這皇宮比不得外麵,這裏凶險重重,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的,現在我們兩個是相依為命了,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叫我可怎麼辦啊?”
小怪物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我,小臉抽搐了一下,然後一顆大大的淚珠沿著臉龐滾落下來,它抱住我的胳膊輕輕搖著,哽咽著叫了一句:“小公主,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離開你半步了!”
我正要好好安撫它一番,誰知它又緊接著跟上一句:“不過這次真的不怪人家嘛!”
它說完抬眼一看我臉色有些難看,忙申辯道:“我在小公主的頭上看見了另一個小公主,我在小公主的頭上看不見小公主的臉以為我找錯了地方,於是就溜下來想上另一個小公主的身上,誰知我爬下來一看發現小公主也是小公主……”
它越說越慌亂,又急急的想一股腦都告訴我,我卻越聽越是糊塗,隻好讓它從頭細細的說了一遍,原來就在我將酒缸開封,酒缸裏冒出怪嬰之時,小怪物在我的王冠後麵藏著,它看不見怪嬰,也正因此,當大家的視線都被怪嬰吸引時,它卻注意到了人群之外的一個白衣少女,那少女似幽靈一般輕飄飄的穿過人群,可是大家好像都沒注意到她,後來白衣少女突然對著酒缸不出聲的狂笑起來,這時,小怪物也看到了怪嬰,可是它來不及吃驚就看見了少女大笑著揚起的臉,正對著它,竟然和我――星箬公主長的一模一樣。
小怪物當時正在我的頭上,所以看不見我的臉,難得它吃驚之餘還保持了一點兒理智,它想:莫不是自己找錯了地方,現在的棲身之所是別人的身體?
它想到這裏,看大家都跟傻子似的猛盯著大酒缸裏的怪嬰,根本沒人注意到它,於是它就大著膽子從我頭上跳下來,朝那個星箬公主爬過去,它爬了兩步回頭一看,身後它剛剛下來的這個人竟然也跟星箬公主長的一模一樣,它一下子就糊塗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星箬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