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毛主席語錄
認真搞好鬥、批、改。
申 請 書
今有三隊農工章永璘、黃香久,自去年結婚以來,一直感情不和,不能搞好家庭團結。長此下去,不利於農場的生產,也不利於個人的改造。經我們二人協商,一致同意離婚。離婚時的財產處理,由我們二人解決。今後,我們二人保證在社會主義建設和個人的改造中發揮出更大的力量。此申請望領導批準為荷!
敬禮!
章永璘
黃香久
1976年3月
我把這張申請書攤在曹學義麵前。
曹學義的眼睛避開我的目光,盯在這張申請書上,嘬著嘴唇,微蹙著眉頭,左看右看,一時拿不準應該怎樣答複。
我沒有等他示意,便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他辦公桌對麵,背靠著牆,點燃一支煙。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臉。
他摘下綠軍帽,搔了搔板刷似的頭發,又戴上,他的一條腿抖動起來,致使他的肩膀也隨之搖晃。他的另一隻手一會兒摸摸墨水瓶,一會兒擺弄一下麵前的紙張,一會兒拿起筆,但在我以為他要簽下他的大名時,卻又放下了。
“我聽說了,我聽說了……”他終於喃喃地說。
“聽誰說的?”我有點咄咄逼人地問,“聽黃香久嗎?”
“哪、哪裏……不是!”他趕緊聲明,“大夥兒都這麼傳嘛。”
我不做聲了,等著他。
我原來料想他可能要在我使用這條牛頭不對馬嘴的語錄上找點岔子,但是他卻不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麵。其實我早作好準備,如果他真的找岔子,我就要請教他,究竟有哪一條“毛主席語錄”適合寫在離婚申請書上。我要在離開之前發作一次政治性的歇斯底裏,表示一點可憐而又可笑的憤怒。等他們來抓我時,我卻戲劇性地跑掉了。但他沒有給我這樣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辦公室外麵陽光燦爛。窗前有一個人影走過去,他抬起頭張望了一下。他現在盼著有個人進來打擾我們。而我偏偏選在這樣一個時候,這時候連黃香久也在地裏幹活。
“是不是——可以調解一下?”他捏著紙,歪著腦袋,慢吞吞地問我。
“讓誰來調解?”我問,“讓場部來人嗎?”
他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尷尬地笑了笑:
“哪用場部來人嘛。咱們隊上,有誰跟你們好的?黑子咋樣?”
“我看,還是不要有外人摻和進來的好。”我冷冷地說。
“那也是,那也是……”他表示同意,“清官難斷家務事嘛!”
我想操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他四四方方的黑臉上。但這隻是我一瞬間的衝動。我很慚愧:在“領導”麵前能做出真正男子漢的舉動,恐怕還需要一個過程,還需要把我逆向地“改造”過來。現在,我的話裏麵雖然有骨頭,但坐的姿勢不知在什麼時候又變成了弓腰曲背的了。卑微感已經滲進了我的血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忍耐點、忍耐點!我自我解嘲地想,我要等他簽名,這份離婚報告主要是為了她的安全。他巴不得我們離婚,但又必須做出這種姿態。這是一出很短的過場戲。
“黃香久同意了嗎?”他沉吟了一番,又問。
“當然同意了。”我肯定地說。
“這好像不是她本人的簽名。”他臉湊近紙看了看,仿佛在說,你看,我對你們多負責呀!
“怎麼?要把她叫來你問問嗎?”
“哦,那倒不用。”他無味地笑笑,兩手使勁地搓起來,“我記得去年的結婚申請也是你代寫的。”
“曹書記的記性挺好。”我說。
他找著了根據,於是拿起筆。
“要是你們倆都同意,領導就批嘍?婚姻自由嘛,以後你們覺得還能湊合,再複婚也行。現在,離婚的多,複婚的也挺多。”
領導就是他,他就是領導。說完,他一筆一畫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我有一種丟掉了既寶貴又沉重的東西的失落感,本能地站起來,拿起那張紙。戳子、簽名,決定我們命運的就是這些可笑的符號。我說:
“我想搬回周瑞成那間房裏去,行不行?”
他臉上掠過一絲警覺的神情,但隨即表示同情地說道:
“暫時不用忙嘛。那間屋子好久沒人住了,一冬天沒生火。天氣暖一點再搬也可以。你們不是住兩間房麼?你們先一裏一外住著咋樣?”
“我想還是早點搬出來好。”
“那隨你!”他擺了擺手。
他的眼睛最後總算被我捕攫住了。這時,我才理解她去年在羊圈告訴我的話。但他在離婚申請書上簽了名,我還有什麼資格與他計較?
“隨你去吧!”我心裏也這樣說。
吃完晚飯,黑夜終於來臨。這是一個陰鬱的、令人失魂落魄的黑夜。白晝的光一點點地從沒有塗漆的破舊白木窗框退出去,像生命一點點地離開肉體。而與此同時,料峭和春寒一點點地從破舊的窗框、從土牆的各處細小的縫隙中向裏浸潤,使屋裏的空氣漸漸凝縮起來,土房如墳墓般地陰森。田野中的那片樹林,雖然還沒有綻開綠葉,但樹幹已經灌滿春天的漿汁,變得柔軟了的枝條,在晚風中發出百無聊賴的颯颯聲。這是一個既使人失望又給人希望的黑夜。我頭枕著手掌,仰麵躺在炕上,一隻灰色的小蜘蛛,悄悄地在報紙糊的頂棚上爬行,仿佛像人一樣,也在尋找第一條適合自己生存和發展的“語錄”。原來,今天是“驚蟄”,各種小蟲蟲都要在今天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