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她離開,沒有任何衝突發生,她在傅家就是個無人在意的女孩子。
為什麼今日會這樣?
門被打開,段孟和邁出:“跟我來。”
沈奚看他的目光,猜想他會要解釋這件事,於是跟上他。兩人從病房那層樓回到他的辦公室,段孟和喚來一位住院醫生,交待了要給傅侗文父親做的檢查項目後,他鎖上門,回身看她:“剛剛我有兩句話沒交待清楚,本以為你去看一下不要緊,看來還是我疏忽了。”
沈奚疑惑地看他。
“傅侗文送他父親來時,要求過,不需要你來插手這件事。”
他特地要求?
沈奚更是困惑:“我不懂,你們兩個到底交涉了什麼?明明我們是最好的搭檔,他應該知道,或者說他不清楚,你也應該從專業角度告訴他。”
“並沒有什麼,”段孟和欲言又止,“也許他考慮到昔日你在傅家——”
“我在傅家什麼事都沒有,隻和他父親見過兩回,”沈奚兩年來從未主動提起在傅家的一切,“未有爭執,未有糾葛,甚至當初我離開……也和他父親毫無幹係的。”
當初就算是她留下,至多是嫁給傅侗文做妾室,傅家光是“妾室”這樣身份的女人有幾十個,她又不會特殊。
沈奚遲疑不定。
傅侗文是怕和自己再有瓜葛,才不願自己插手這件事?難道辜幼薇會計較?可這事關他的父親,哪怕他們父子隔膜再深,也是血脈難絕。
她忽然問:“你有他的聯係方式嗎?”
“你要去找他?”
“我今天不想討論私事,”沈奚盡量讓自己平靜,“我想問一問這位患者家屬,拒絕醫生診病的理由是什麼。”
段孟和點頭,抄寫了一張地址,遞給她:“這是他在上海的公館地址,”地址後寫了三位數的電話號碼,“這是他留的聯係電話。”
“他安排了明天見他的父親,還會帶律師,我想,今晚他會到上海了。”
沈奚接過那張紙,對折了,握在手裏。
“沈奚……你有沒有想過,傅侗文不是過去的他了?”段孟和話裏有話。
她抬頭。
“你是關注時事的人,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段孟和說。
沈奚遲疑了一會:“你是想說,他不是一個好人?”
段孟和苦笑。他並不想和她因為傅侗文的轉變而有爭執,因為沈奚明確說到過傅侗文在她心裏的位置。可傅侗文這兩年名聲在外,每一樁事他都有耳聞。往更早了說,傅家三公子名聲也從未好過。當年在遊輪上,段孟和不願透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不願和他結交。
若非沈奚,他不會提點這些。
段孟和是個無心政治的人,也不齒於在背後議人是非。
辦公室內,突然陷入讓人不安的寂靜裏。
她很想辯駁,卻無法為他開脫一句。
就連沈奚自己也僅憑著虛無縹緲的“信任”二字,把那些有關他不好的傳聞都過濾了。讓她真去解釋,她一無證據,二無立場,三……傅侗文不會想任何人為他辯解什麼。
沈奚收妥地址和電話號碼,又拿走了傅侗文父親的病曆,告辭而去。
公館地址在公共租界裏,而她住得地方和醫院都在法租界,走過去遠,叫黃包車她又覺得奢侈。早晨已經叫過一次了,這樣想,還是走路好。
走到半截上,沈奚又改了主意。
長途而來,他父母都在上海的醫院就診,那麼太太也應該是要陪著來的。
於是她折回去,到邊界上掏出租界工作的證件,又回了法租界。到寬敞的路上等了一會,車身通紅的電車緩緩駛來,她上了車。車下,人聲嗡嗡,車上沒人,半途中有三個人跳上車,坐在了前車廂。她就這樣,在車窗外的風和日光裏,走神地想,他這兩年會變成什麼樣子?
會有孩子了嗎?
這兩年她從不想他,怕一想起來就是江水漲潮,摧毀辛苦搭好的堤壩。
以至到現在,她自己都還沒做好見麵的準備。
還是電話溝通好。
她租住的房子在霞飛路上,在顧家宅公園附近,也離當年他的小公寓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