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逑(3 / 3)

婉嬪忙忙拭了眼淚去了。海蘭悄悄扯住如懿衣袖,憂心道:“這件事牽涉著寒氏在內,姐姐真要去蹚這渾水?”

如懿行色匆匆,將寬大的衣袍係於單薄的肉身之上,攏起綠霧雲鬟,“綠筠與我們相伴多年,縱有誤會,但恩義不淺。本宮不想看她就此殞命。”

海蘭見容珮為如懿整理妝容,取過一把十二折竹骨傘,語意清朗堅定,“那麼,臣妾為姐姐打傘,風雨同行。”

待如懿與海蘭趕到養心殿外時,分辨良久,才看到那伏在漢白玉階前叩首不已的渺身影,竟是病弱不堪的綠筠。縱有太監打傘在側,她渾身也盡被雨水澆得濕透,衣衫薄薄地貼附在身上,寒氣頓生。

如懿急忙解下霞影紫繡梔子散花茜紗披風,兜頭兜臉將綠筠裹住,沉聲道:“有什麼話回宮再,不許在這兒作踐自己身子。”

綠筠哭得俯仰不定,死死攥住如懿的袖子,放聲悲泣,“皇後娘娘,臣妾的永璋高熱燒得昏迷不醒,實在快不成了!臣妾來求皇上寬恕永璋的罪,這孩子是無心的,他不是故意要頂撞皇上的!皇後娘娘,您別管臣妾,您替臣妾求求皇上,寬恕了永璋吧!”

海蘭連忙扶住了綠筠,死命拖她起身,不讓她跪在洶湧的急雨與水窪之中,“貴妃姐姐,你快起來,自己的身子要緊。永璋病著,一切都指望著你呢。你何苦在皇上氣頭上再重提此事!”

綠筠聞得此聲,愈加悲切,“皇後娘娘,您不知道永璋病成那樣糊塗,還心心念念喚著他皇阿瑪,不停地‘皇阿瑪息怒’。臣妾身為他的額娘,真是不忍心啊!”

如懿示意宮女上前扶住,安慰道:“你別著急,過了這幾日,皇上定會明白過來的。”綠筠被拖扯著半倚在侍女身上,淚眼婆娑,一張臉青白得可怕。如懿定神望去,更是心驚。縱然有雨水衝洗,綠筠的衣襟上仍有斑斑點點暗紫的血跡,觸目驚心。

如懿連忙道:“怎麼嘔血了,可是傷在哪兒了?”

可心帶著哭腔道:“皇後娘娘,皇上方才生氣,一腳踢在了主的心窩上,主不防,所以嘔了血了。”

雨水猝不及防地撲上身來,春日的雨水尚有寒氣,立得久了,雨水如鞭揮落,抽得臉上、身上一陣陣發痛。她猶自如此,何況綠筠是病久了的人。奈何綠筠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掙紮著往地上跪去,“皇後娘娘,求您開恩,讓臣妾跪在這兒直到皇上息怒!”她仰起臉,痛聲哭喊:“皇上,若有什麼責罰,都讓臣妾受著吧。臣妾教子不善,都是臣妾的過錯。”她每一句,便往前膝行一步,重重叩首。如此反複數次,直到行至殿前廊下,複又退回瓢潑大雨中,再度開始。皮肉碰擊磚地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沉悶而悠長,仿佛重錘落於心間,惻然疼痛。

數次之後,如懿再忍不住,匆匆步上玉階立於養心殿門外,哀求道:“皇上開恩,請顧憐純貴妃有病在身,實在不宜如此勞動。皇上息怒開恩啊!”

她的懇求在雨水茫茫中聽來格外微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懇求是否會得到皇帝的回應。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如同階下茫然叩首哀痛不已的綠筠一般,微如塵芥。

也不知過了多久,養心殿的朱漆填金門霍然打開,門扇開合間沉重的餘音,為她喚起一縷希望。

皇帝頎長的身形投下巨大如劍削的影子,將她被水汽氳得潮濕的身體覆蓋而下。他的聲音如同從遙遠的際傳來,冷漠而渺遠,“皇後不好好待在自己宮裏,陪著瘋婦一起糊塗做什麼?”

如懿心頭陣陣發緊,連忙道:“皇上,純貴妃有病在身,一時糊塗衝撞了皇上,還請皇上恕罪,容她回宮吧!”

皇帝冷然道:“朕從未要她留在養心殿前現眼。她自己執意如此,朕有什麼辦法?”

綠筠見皇帝出來,手忙腳亂匍匐上前,抓住皇帝的袍角,泣不成聲,“皇上!是臣妾的錯,臣妾不該向永璋起後宮之事,不該讓他對承乾宮心生怨懟。但臣妾真的不是有心的,永璋也是者無心,他隻是心直口快。皇上,您知道的,他就是這麼個孩子,您別與他計較啊!”

皇帝一腳踢開她的手,厭惡道:“這樣的話你已經了很多遍,朕聽著也厭煩了。你從沒什麼好主意教你的孩子。永璋庸懦,永瑢無能,幸好璟妍是個女兒家,否則又被你耽誤了一個。”他指著廊下打著傘默默候立的海蘭,越發氣不打一處來,“你不能學孝賢皇後當年怎麼管教皇子,也大可學一學愉妃。同樣生了兒子,永琪還比你的兒子出息,但她就不會鑽營,懂得安分守己,懂得如何做一個好額娘。而不是像你這般,惹是生非,心術不正!”

綠筠驚得麵色慘然,呼吸急促如潮,一仰身險險倒在如懿懷中。如懿聽皇帝的話得狠戾,知道是動了真怒,忙拉過綠筠在身後,勸道:“皇上息怒。純貴妃為了永璋已經傷心壞了,她擔不起皇上這般重責。”

“她擔不起?”皇帝從袖中取出一物,擲於綠筠麵前,“朕剛才踹你那一腳不是朕氣糊塗了,那是你該受的!當年你自己做下的好事,還敢自己不是心術不正!你和淑嘉皇貴妃一樣,便是有你們這樣的額娘,才有這般不肖之子!”

如懿見綠筠臉色蒼白,幾欲昏厥,忙扶住了她。目光掃視之處,卻見皇帝拋下的是一枚燒藍鎏金蜂點翠繡球珠花,那式樣極是眼熟。如懿細細辨認,訝異道:“皇上,這枚珠花是您當年賞賜純貴妃的,一共六對。這一枚怎會在您手中?”

皇帝激怒不堪,“她自己做的好事,自己知道!當日素心死得蹊蹺,死時手中緊緊捏著這枚珠花,能與她毫無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