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朱色烈(下)(3 / 3)

如懿見著永璂的麵孔早已無人色,猶自倔強著不肯哭出來,一顆心早揉得稀碎。遠遠見得暗沉夜裏燈火挑明之中皇帝的明黃一色急急趕來,不知怎的,心下便安穩了許多。

因著事態緊急,皇帝先自趕來,後頭跟著幾個膽大的嬪妃。

皇帝掃了阿諾達一眼,根本不看恂嬪,氣定神閑,“你也逃不出這裏,不如放了朕的十二阿哥,你與恂嬪也自有個好下場。”

阿諾達鄙夷道:“你們愛新覺羅的人最會扯謊欺瞞。當年你有心讓我們霍碩特部的族人清掃寒部殘軍,卻不告知寒部餘孽手中尚有火器,隻讓老王爺帶精銳前往,也不派兵增援。否則我們霍碩特部的精銳怎會都折在了那場戰事裏?”

“兵器無眼,征戰自有傷亡。我大清將士平定西陲無不如是。怎麼你們霍碩特部便格外矜貴些?”

阿諾達雙眼血紅,憤怒不已,“明明是你不滿老王爺曾同情你的敵人準噶爾部,才趁機剪除異己,捧了對你唯命是從的王爺上位。可惜了我們霍碩特部的壯年,都為了你的陰謀私心枉死!”

皇帝斥道:“為朝廷盡心,怎算枉死!憑你這句話,便可誅心!”他肅然喝道:“來人!圍住他們!”

恂嬪聞言,連忙護在阿諾達身前,喝道:“誰敢動我們!”她揚起細長的眉毛,神色凜冽,指著永璂道:“除非皇上肯背上殺子之名,那咱們便是一同死了也不枉!”

她罷,咯咯地笑著。那清脆的聲音落在風裏像某種野獸的嘶鳴。

如懿的瞳孔緊縮著,麵龐慘白。海蘭緊緊扶住她的手,想要安慰,分明也失卻了往日的沉定。

前頭皇帝的麵色愈加難看,他緊緊抿著唇,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向恂嬪的目色帶了肅殺之意,“婢子淫賤,髒了朕的後宮。”

恂嬪冷淡至極,“我淫賤,還是宮裏的人淫賤?我與阿諾達本是青梅竹馬,為了保全霍碩特部我才不得不與他分離入宮。因為我們都知道,部族的利益永遠高過自己。所以哪怕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我都會逼著自己麵對你,侍奉你,對你恭順。可是你是怎麼對我們霍碩特部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還蓄意隱瞞。那麼我要離開這個地方,也是情理之中!”

“離開?”皇帝略含諷刺,“生是紫禁城的人,死是紫禁城的鬼。你入宮前,你的父親沒有教過你麼?”

“我為什麼不走?”她言辭激烈,有太多壓抑讓她不快樂,終於在此刻釋放,“我活在宮裏,和容嬪一樣,沒有一刻是快樂的。我都覺得喘不過氣來。如今我失去了我的父親,我的部族,還要和你這個虛偽的男人在一起,讓我覺得惡心!”她看著被阿諾達挾持的永璂,“用你兒子的性命,換我們的自由!”

皇帝緩和的語調中滲出絲絲陰鬱,“你永遠要記得,你是朕的人。放了永璂,朕會給你留條生路。”

恂嬪連連冷笑,“我是蒙古出身,好歹也是一族的公主。不比有些人,日日宣稱是雍和宮出生,誰知是生在熱河行宮裏的。難怪年年秋獮,必得來這兒垂吊,略表孝心。這樣表裏不一的虛偽之人,我不願與他相伴至死。”

眾人聽到此節,知她是暗指皇帝乃是熱河行宮宮女李金桂所生,當年先帝誤飲鹿血,一時情動臨幸了卑賤宮女,才得了此子,為此還被康熙爺大為申斥。這一直是先帝生前羞事,更是皇帝最不能提的奇恥隱痛。宮中雖然人人暗知,卻無人敢提,乃是禁中最大的忌諱。

嬿婉矍然變色,喝道:“賤婢無知,豈敢拿皇上身世胡言亂語?”

皇帝眼底閃過一抹感激與動容,麵色的肌肉卻隱隱抽搐。

恂嬪仰笑道:“皇上,你還真當自己是與太後母慈子孝呢?這般家母子,隻為名分好看,底下的齷齪事還當旁人都是瞎子不知道麼?皇帝若真要為下仁孝的表率,那便追封李氏為聖母皇太後又如何?隻不過怕下人都恥笑自己是個宮女生的罷了。”

分明是獵獵秋風,拂上麵卻有徹骨的寒意。那一瞬間,如懿居然忘記了刀鋒抵觸在永璂喉頭的冷厲鋒銳,隻覺得一顆心突突地狂跳著,噔一下,又噔一下,用力地牽扯著,每一下,都那麼痛。她死死地盯著皇帝的麵孔,看著他雪白中泛著鐵青的麵色,看著他臉頰的肌肉劇烈地搐動,她沒來由地覺得害怕,比自己命懸一線更加害怕。

這樣隱秘的事,陡然公之於眾,皇帝該要如何自處?

她太知道了,許多事,不能碰,不能。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亦有他的底線與痛處。

皇帝臉色鐵青,如懿從未見過他如此駭人的模樣。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然而,更怕的是,皇帝若一時暴怒,那永璂該如何是好?

她禁不住低喚:“皇上息怒!不是該生氣的時候。”

皇帝眼神一掃,永琪已然會意,悄悄退後兩步。

恂嬪滿腔激憤,未曾稍有消減,“皇上不是一向自詡風流多情麼?實則世間最無情之人,便是皇上你!豫妃年屆三十,她父親還一心希望她入宮,皇上嘴上垂憐她,不計年紀納她入宮,其實寵幸過後就把她扔在宮中自生自滅,隻是需要時才裝點門麵!皇上若是多情,就不會把那麼多女人困在宮中名為雨露均沾實則作棋子利用!皇上若真是多情,就不會利用我母族剿滅寒部殘軍,趁機滅我部族精銳!我看不慣你們滿口仁義雙手染血!今日你要多情,你就拿你自己的命來換你兒子的命吧!”

恂嬪激昂陳詞,不知何時,永琪悄然掩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恂嬪挾持在手,以同樣的姿勢,舉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