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茂倩(3 / 3)

皇帝再無法忍耐,喝道:“誰在外頭?將豫妃拉出去清靜!”

李玉慌忙垂手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恭恭敬敬道:“奴才請旨,如何處置?”

皇帝冷然,斷聲喝道:“將豫妃關入慎刑司,由著她自生自滅,非死不得出來!”

豫妃瞪大了雙眼,如何肯服,扯直了脖子呼道:“皇上!皇上!臣妾對您一片赤誠,不忍心您被淫婦蒙蔽呀!皇上!您為何要涼了臣妾一腔忠心啊?”

李玉哪裏容得她喊,使個眼色叫太監們架住了,忙扯了布條塞住她的嘴。豫妃拚命掙紮著,嘴裏嗚嗚有聲,淒厲無比。

皇帝輕哼一聲,冷冷淡淡道:“你得多謝皇後,若無朕許諾皇後,宮中再無冷宮之地,隻怕你要去皇後曾經待過的地方了此殘生了。”

豫妃猶自掙紮,嗚嗚哀求,一壁含了陰毒目光,恨不得一口吞了如懿。如懿輕輕搖頭,不屑道:“蠢材,豈不知你去慎刑司,並非冒犯本宮,而是冒犯了皇上。你想汙蔑本宮,卻不知也是侵辱皇上,無論本宮罪名坐實與否,你都損了皇上聖譽。誰能容你!”她瞥一眼皇帝,似笑非笑,“皇上肯聽你那麼多,不是因為皇上喜歡聽,而是聖心寬容。隻是你也把皇上的大度看得太過了。難道不知你告發的這些事,便是本宮真的如你所願被廢,你也落不得好兒麼?究竟是誰給了你這個糊塗腦袋,費盡心機自尋死路來?”

豫妃本還掙紮,聽得此處,身子漸漸癱在一邊,眼神失了銳氣,漸漸渙散。皇帝道一聲,“去吧!朕是瞧在蒙古麵上,一直留了你妃位安養至今,你既去了慎刑司,不管生前如何,死後哀榮朕也會一並給你,算是給蒙古一個交代。”言畢,太監們像拖著死狗一般將她拖出去了。

茂倩眼見事變如此,渾身栗栗發顫,匍匐於地,早沒了方才的剛猛潑辣。

皇帝的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閑閑道:“茂倩,朕當日將你賜婚於淩雲徹,後來你數次入宮謝恩,都不曾起他待你疏忽。今日卻撕破臉麵反口,倒像是朕不恩恤體下,錯了你的姻緣了。”

茂倩如何禁得起皇帝這樣的話,不禁淚流滿麵,伏地哭道:“皇上恩澤深厚,本想為奴婢尋一個好依靠。卻不想漢軍旗卑賤不通人事。奴婢本想嫁雞隨雞,委曲求全,卻不想還是守著頑石一般。”

皇帝尚未出言,如懿已然聽不下去,嬿婉聽她提及漢軍旗身份,念及自己雖然位及貴妃,掌協理六宮之權,但為著這身份總不大叫人敬服,越發覺得麵上燒熱,暗暗咬了牙不語。茂倩猶自不覺,喋喋不休,如懿沉下麵孔道:“茂倩,你雖然自己嚴守妻子規矩,委曲求全,但言語間大有藐視夫君之意,本宮雖是第一次耳聞,也覺得難耐。何況淩雲徹與你相守多年,男兒自要顏麵,怎容得你日夜詆毀,實在太傷夫妻情分。而皇上自登基以來,一直講求滿漢一家,何況淩雲徹也是八旗子弟,不過分屬漢軍旗,與你又有何分別,你怎就生了一雙勢利眼,高看自己!”

嬿婉聽如懿出言斥責,心下大快,亦為淩雲徹多年之苦生了憐意,亦道:“本宮今日聽你話,真是牙尖嘴利。起漢軍旗,本宮是漢軍旗,去了的純惠皇貴妃和慧賢皇貴妃,哪個不是漢軍旗?皇上恩待咱們,到了你卻生了淩蔑之心,真真枉費你在禦前伺候多年,出去平白叫人笑話!”

淩雲徹怒目圓睜,連連以拳捶地,頓首道:“蠢婦!蠢婦!這些我都可容忍,但你跟豫妃同流合汙,汙蔑皇後,你還要命不要?”

茂倩本已軟了,聽得此節,咬著牙昂起身體,落淚冷笑道:“淩雲徹!我是拚著不要這條命了!我豈不知妻子悖逆丈夫是大罪,隻不想一輩子做個糊塗鬼罷了。碰上豫妃是機緣巧合,若無她,我遲早也要鬧個明白。”

淩雲徹愴然搖頭,且悲且怒,“如今你可鬧明白了?為著你的明白卻要鬧得宮中不寧,家中不安,自己夫君顏麵不顧,連皇上和皇後的清譽都險險毀在你手中。茂倩,你是皇上賜婚,我如何會不敬你?奈何你事事要強爭先,一味要從身份地位上壓倒我,試問我如何能愛你惜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到如今,我自然也有錯。罷了,罷了。”

茂倩聽得淚如雨下,硬生生忍著道:“你自然以為自己待我不差,下薄情人哪個不也這樣以為?我縱然在家中掌權,但為人妻子,什麼最最重要?難道隻為錢財在手,夫君尊重麼?豈不知尊重亦是疏遠,輕憐蜜愛,真心體貼才是最難得。你嫌棄我言語輕蔑,何不努力上進掙個前程功名,又或者可以如旁人夫君一般,哄我讓我,愛我容我?可你偏偏油鹽不進,對我不理不睬,我如何能受你這般氣?我若忍了你,也枉費自己在禦前伺候那麼多年了。”

如懿雙耳再不忍聽她聒噪,喟然歎道:“因你在禦前伺候資曆頗深,所以淩雲徹哪怕身為禦前侍衛,也趕不上你。你是滿軍旗,他是漢軍旗,更不能與你比肩。須知夫婦之間,彼此厚待尊重,才有真心憐愛。你們這般做夫妻,也真難為了他。”

皇帝靜靜聽她言畢,取了一枚醃漬梅子吃了,又緩緩飲一口清茶,方搖首道:“茂倩,你在朕跟前的時候,百伶百俐,要強顧顏麵而事事做得極好。所以朕放心將你嫁與淩雲徹,可誰知卻是弄巧成拙,將佳偶做了怨偶了。”他雙目微斜,在如懿麵上輕輕一旋,恍若無意般歎道:“須知臣奉君,子遵父,妻從夫,不可倒置也。妻子再強,也得以夫為,何來自己的想法由頭,你可是大錯特錯了。”

原本如懿話,茂倩隻是梗著脖頸不肯言語,雖是默默聽了,卻不甚敬服。待到皇帝出言,她才有些害怕,叩首道:“皇上,奴婢不敢,可奴婢真是委屈……”

皇帝擺擺手,“好了。今日之事朕也不耐煩,發落了一個豫妃,當是求個清靜。既然你與淩雲徹不睦,既是朕賜婚,少不得也是朕來做個惡人。”他橫一眼淩雲徹,“夫妻不睦,但由頭多在你身上。你的罪過,朕一一替你記著。”

淩雲徹一凜,想看一眼如懿,卻少不得生生收住了目光,低首道:“是。”

皇帝的麵色稍稍溫和些許,“也罷,覆水難收,今日回去,你們也再做不得夫妻。便由朕做主,你寫一封放妻書與茂倩,二人就此別過吧。”

茂倩大驚失色,險險哭出聲來,隻得用力捂住了嘴,別過臉任由淚水潸潸而落。

淩雲徹深深叩首,俯仰三次,隻是默然無言,靜靜退了出去。

皇帝看了看身側哀哀弱弱的嬿婉,頗有幾分憐惜意味,“你擔著協理六宮的辛苦,今日又平白受了驚嚇委屈,早些回去歇息。”

一語勾起嬿婉的傷心之色,她懨懨道:“皇上,終究是臣妾無用,平白有協理六宮之責,卻不能為皇上皇後分憂,連一個豫妃都彈壓不得。”

皇帝見她嬌弱不勝之態,愈加憐惜,“你雖是貴妃,但資曆終究淺些,昔日愉妃也掌過協理六宮的權責,不過如今孫子都有了,年紀漸長,難以分身罷了。你有事多問問她便好。”他微抬下頜,嬿婉明白,便道:“多謝皇上指點,那臣妾先帶茂倩回宮梳洗,再著人送出宮去。”

如懿見二人喁喁細語,渾不理自己所在,便索性起身,福了一福道:“既然事了,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微微一笑,竟是無限憐惜之意,密密凝成唇角溫厚的笑色,“方才皇後麵上不心傷了,朕叫人取些清涼祛瘀的膏藥來,替你抹一點兒,便也好了。”

如懿心中一凜,不知他何意,即刻道:“些微事,臣妾自己會做,不勞皇上費心。”

皇帝輕歎道:“你也是,自己這般不當心,少不得朕替你留心便是了。”

如懿聽他意中所指,似乎有話要,便也無可無不可,斜簽著坐下,取了一瓤剖好的橙子,蘸了如雪新鹽,吃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