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了身旁早就守候著的侍從,朝著呼韓邪抬了抬自己的右手,那怡然的姿態並不像是在麵對君王而更像是看到了久別的親友。

“雕陶莫皋。”男人喚了聲王子的名字,對他低聲說了些什麼。雕陶莫皋邊點頭邊看了看紫綺,麵對紫綺眉眼間早已寫滿了的迷惑忍不住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來。

男人說完之後,很是親切地拍了拍雕陶莫皋的肩膀,繼而大步朝著氈車隊圍起的熱鬧人群走去。

在與紫綺擦身而過時,那雙深黑的瞳看了眼始終垂著眸未敢抬眼的紫綺,俊傲的容顏微微動了動。

直到聽到那雄渾的笑聲由氈車處飄來,紫綺才如蒙大赦地抬起眼,卻發現雕陶莫皋正忍著笑望著自己。

“紫綺做了什麼可笑之事嗎?”

被她這樣一問,雕陶莫皋不禁笑出聲來,“嗬。你知道嗎?剛才那個男人令多少匈奴女子神魂顛倒?她們穿起最漂亮的衣裙、露出嬌人的笑容隻求他能望她們一眼,你卻垂下你的雙眸不願望他。”

“他到底是誰?”由呼韓邪和雕陶莫皋對他的態度來看,他在匈奴的地位應該不低。

“他是我王叔,左賢王烏乃渾。”雕陶莫皋以洪亮的聲音讀出烏乃渾的名字,顯然這位王叔令他相當自豪。

原來是匈奴的王爺。

“他也是來迎親的?”可他為何不跟隨呼韓邪入漢宮?

雕陶莫皋搖了下頭,繼而又點了點頭,“他是為了讓迎親的隊伍能順利回到王庭才來的。”如果說王昭君順利嫁入漠北王庭意味著大漢與匈奴正式結為友邦,那無疑並不樂見大漢與匈奴結交的人就會千方百計地不讓王昭君到達漠北。

“還有就是,他在王庭聽聞寧胡閼氏驚豔長安城,所以也想早些一睹漢公主真容。”雕陶莫皋說到這裏,雙瞳不自覺地移向呼韓邪及其身邊的王昭君,眼中帶著真切的讚賞和祝福。

“他定然不會失望。王……公主也是紫綺今生所見的女子中最為美麗動人的。”若非她美得如此不沾凡塵,美得如此令人折服,她又怎麼會想恨而恨不起來,隻能自己在這廂懊惱糾結歎息呢。

“哈。可我王叔剛才把你錯認成是寧胡閼氏了。”雕陶莫皋興奮道,“誰會想到草原上百發百中的神射手烏乃渾這次卻徹底看走眼了?”

紫綺也跟著露出笑來。這的確是太荒唐了。但凡見過甘泉廣場上那立在花車上如此楚楚動人、衣袂飄飄如仙的王昭君,便沒有人會愚蠢到妄想和她比試美貌。

難怪剛才烏乃渾望著自己的眼神讓她如芒在背,原來根本就因為那眼神投錯了人。如今見到了真正的寧胡閼氏,他心中也定會為曾經的走眼而感到好笑吧?她下意識地回眸去望氈車處,卻不想又再次撞上了那雙更深深望著自己的黑瞳。她一驚,連忙收回了視線。

為什麼?昭君明明就在他身邊,為何他的雙瞳還會望向自己?

“王子,紫綺有些累了,先回帳歇息了。”一想到那個人或許仍然在那裏注視著自己,她連忙向雕陶莫皋請了辭,匆忙轉入帳內。

“那姑娘就早點歇……”雕陶莫皋還沒來得及給出回應,紫綺已經如受驚的小鹿般鑽回帳內,將雕陶莫皋獨自遺留在了帳外。

“漢人女子還真是有點奇怪。”雕陶莫皋對著白色的帳簾無奈地聳了聳肩,深嗅了一口這透著烤肉香氣的夜色中微涼的空氣,轉身望向不遠處那熱鬧的篝火和載歌載舞的同胞們,正對上烏乃渾那雙透過火注視著自己的深瞳,興奮地朝著王叔揮舞著雙臂迎了過去。

“那位漢家姑娘已經休息了?”烏乃渾邊將正冒著熱氣的烤肉遞給挨著自己坐下的雕陶莫皋邊不經意地問道。

雕陶莫皋咬了一大口濃香的烤肉,很是無奈地點了點頭,一雙亮瞳不經意地落在了呼韓邪身邊的王昭君身上。一襲紅色衣裙的王昭君正含著燦爛的笑學著匈奴漢子一般爽朗地喝著匈奴侍女遞上來的馬奶酒。那明眸白牙,如霞的雙頰,無不讓人為之心醉。

“寧胡閼氏到了漠北王庭之後,一定會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她的爽朗直率一點也不像扭捏的漢家女子,倒更像我們匈奴的女兒。”完全猜不透紫綺心思的雕陶莫皋眼見明豔的昭君笑得如此歡快,不由得生出感慨來。

“為何這樣說?莫非你此次迎親路上接觸過不少的漢家姑娘?”烏乃渾雙瞳內倒映著躍動的篝火。

“帳篷中不就住著一個?”雕陶莫皋朝紫綺歇息的營帳歪了歪頭。

“聽你話中的意思,那位姑娘看來是得罪我們的大王子了?”這話題顯然比寧胡閼氏要更讓烏乃渾感興趣,他那雙深黑的瞳已含著好奇地望向了雕陶莫皋。

“倒也不是。隻是……她不像寧胡閼氏這樣願意和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總是安安靜靜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問她哪裏不舒服哪裏不對,她又蹙著個眉直搖頭。”雕陶莫皋示意侍女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馬奶酒一口飲盡之後,很是豪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反正我看到她那樣的姑娘,頭漲得比有了小崽的母馬肚子還要大。你光皺著眉除了天神誰猜得出你的心思。”

“我還以為我們年輕王子的心已經遺落在那個漢人姑娘的身上了。”烏乃渾說時黑瞳中洋溢著隱隱的探問。

“茉其兒正在潔白的帳篷內盼著我歸去。雕陶莫皋要的是白馬駒般奔放而快樂的女人,而不是柔弱哀傷的小羔羊。”雕陶莫皋提起遠在漠北的愛人時,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熱切思盼。

“你可是一直在圍著小羔羊打轉。”自他遇到迎親的車隊起雕陶莫皋就始終和紫綺在一起。

雕陶莫皋看了眼王昭君,眼神轉回到烏乃渾身上,“我隻是不想讓她孤單。那個陪嫁的漢人姑娘身子太嬌弱,每天吃得比鳥雀還少,這隻羔羊再這樣下去絕對抵擋不住草原的冬天。漠北的天再藍花再豔天父再仁慈,從小在大漢長大的胡寧閼氏也一定會思念那個水清月柔的家鄉。匈奴的女人雖然有著廣闊的胸懷卻不會那些軟語細言,所以我想讓紫綺姑娘習慣像我們匈奴人這樣吃肉飲酪,隻有學會了喝下滾燙的奶茶吃下肥厚的牛羊肉才不會被漠北的寒冷所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