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被寄予希望的人失望……又害怕自己根本無法勝任這樣神聖的寄托……更害怕的是,努力了一個月之後,自己還是在睡一覺之後,將所有的問題都忘得一幹二淨。
最害怕的就是成為別人願望的承載品。
“那如果這樣的話呢?”老爺子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再將計劃表推到閔會嫻的麵前。
“按照付出的努力程度設置獎學金?!”閔會嫻讀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頭頂的黴運之神終於被燦爛的陽光驅趕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幸運女神的光顧。
老爺子看著閔會嫻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說:“你知道我選擇你的原因是什麼嗎?”
“嗯……”閔會嫻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那是因為你和這裏的大多數人不一樣,你已經符合了我的教育理念,而剩下的大部分的人,還必須經過整改。”
伊崇賢一臉茫然,但卻依然使勁點頭。
“……哎?”閔會嫻覺得校長的話奇怪極了,她一丁點兒都聽不懂,隻是輕聲地說,“像我那麼普通……除了一股蠻勁之外,可能就沒有多餘的特點了。”
老爺子笑了笑,這是難得的笑容,飽含著老人家所有的慈愛,他將書桌上的驅香草端起來,對閔會嫻說:“你知道這種花的特殊之處在哪裏嗎?”
少女的頭始終沒有點過。
“大家都會以為既然是一種花的話,就至少有花的形態,會有花苞、花蕾、花骨朵,但是它卻不一樣,它在還沒有開花之前,就是一把看起來像蔥的草,甚至連它開花的時候,花期都短暫得讓人難以置信,但是……”
老爺子深吸了一口花香,繼續說:“它的芳香是其他各種品種的花都無法遮蓋的!其實,不管是人,還是花,哪怕一輩子都默默無聞,但是從他們的整一段人生之路看來,總會有那麼幾個閃光點,雖然比起長長的人生之路來說,一段路程隻是小小的一段標記,但卻改變了無數你意想不到的東西……”
那一天老爺子對閔會嫻說了很多,可是就連閔會嫻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因為自己聽懂了校長的話,還是因為自己的體內真的有一股尚未開發的潛力,總之她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對學習充滿了渴望的同時,對自己的未來也充滿了希望。
這個單純的少女害怕自己說出來,別人會嘲笑她。她記得自己曾經是被老師預言上高中的機會等於零,甚至在她初中一年級的測試分數出來之後,老師給過她趁早退學的建議。
但是,從校長辦公室回來之後的半個多月,閔會嫻覺得自己就像全身被打了雞血,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看到書的第一反應再也不是被瞌睡蟲纏身,遇到不懂的問題再也不是抱著馬虎的心態放在一邊不管,她辭掉了兼職工作,潛心地進入了那個叫做“學習”的海洋,她遊啊遊,遊啊遊,第一次感覺到那迸濺的水花——這絕對是她有生以來最認真的做一件事情,並且她的改變就像是蝴蝶效應,影響了一部分周圍的朋友,比如說她的死黨,更不能落掉的那個人就是伊崇賢。就連她爸爸都察覺到女兒不同於以往的改變。
他們並不是傳說中的爛泥扶不上牆,隻是極可能缺少了那麼一個給予他們力量的人在他們的背後,相信他們,理解他們。盡管就連老爺子自己都知道,除了傳說中的黑馬之外,幾乎是沒有人可能從人才選拔的大浪淘沙中,成為其中的一粒金沙,但至少他看到了貫貧中學一直隱藏著的那種潛在能量。
他比任何人都欣慰在以閔會嫻為實驗的這場教學理論戰,比預想的要順利。如同人群中那些看似越無望的人,實際上隻要你願意為之啟動他們的智慧之門,將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但這世界並不是缺少這種等待的人,而是缺乏這種去發現的人。
那如果所有的條件都具備了,一切就能夠順利進行嗎?假如你那麼認為的話,又錯了。
上帝不會偏心到給任何一個人一條平坦的大道,他老人家總是喜歡將寬敞的大道變成崎嶇蜿蜒的小山路……甚至,連那條路都將它斷除!生活永遠不是任人操控的機器,它總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在你人生的必經之路上埋下一顆顆潛在的炸彈,隻要你一不小心,掉以輕心,就可能踩中,並且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根本由不得你去選擇。
閔會嫻就是在這個完全意識不到一點危機的情況下,命運之神擅自轉動羅盤,將她的人生之路轉向了另一條她想都沒有想過的道路……可是,為此她的父親卻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泥沙飛揚的建築工地,隨地都是沒有及時處理的建築材料,鋼筋、水泥、石子散了一地。
處於午間時間的建築工地上,飄著一股濃鬱的飯香。
黑瘦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專門早起特製的便當從袋子裏拿出來,擺在膝蓋上,臉上因為微笑而變得尤其明顯的皺紋堆在眉角。每一天的午餐時間似乎都變得格外神聖,咽進嘴裏的米飯總帶著女兒的愛心。她就連廚藝都遠遠超過她的母親,這是讓他覺得最欣慰的一件事情。
這樣的午飯應該好好品嚐吧!
可是男人總是最快動筷子的,狼吞虎咽地將飯菜咽下去之後,就快快地投入工作中去,這飯裏似乎總藏著無限的力量,快速地滲透到男人的身體裏,然後,他就好像有著用不完的力氣,幹什麼活都吃得消、拿得下。
豔陽從頭頂上暴曬下來,缺少毅力的人在這樣的高溫下作業,如果內心沒有足夠意誌力的話,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負責的毛坯樓層,卷起袖子擦拭著額頭的汗水,然後用手擺正了頭上的安全帽,背上了一袋水泥朝著上升梯的方向走去。
這個時候,其他的工友還埋著頭吃飯,或者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昨晚的球賽,隻有他,總是最賣力的。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上升梯,沉重的腳步距離上升梯也越來越近。
如果趕完這個活的話,他還能把今天請假的那個工友落下的活兒也給幹了,那麼,領取工資的時候,今天的收入交了房租之後,多出來的那部分,就足夠給會嫻買一套適合的精品文具,她已經在文具店門口徘徊了好幾個星期,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女兒。
男人背著那袋水泥走進了上升梯,將水泥往裏麵一放,按下了要去的樓層。
上升梯漸漸往上升,遠處的景物一點一點進入視線,男人的目光像掃過城市的一道光,他的內心充滿了諸多的期盼,最大的那一部分就是在會嫻順利升入高中的時候,能夠一分不差地準備完她三年的學費,這樣的話,接下來的日子她就不用擔心,哪一個學期會不會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輟學。
正在快要到達指定樓層的時候,上升梯突然間停住了,卡在了半空中,他就像是成了懸在半空中的大鳥籠裏的小人兒,雙腳一下子酥軟得站不住,可他還是努力保持著那個姿勢。在施工時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十分危險的,他和工地上的工友都知道,如果沒有人及時出現的話,急速往下掉的上升梯落在地上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救命啊!”男人用盡平生最大的嗓音朝著下麵的人求救。
可是附近的一處工地上響起的混凝車發出的響聲,以及地基的打樁聲音,遠遠地蓋過了他的求救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男人的保持著的姿勢逐漸地僵硬,現在可能隻要他動一下,升降梯都會由於這種不平穩的擺動而掉下來。
他仿佛嗅到死亡的味道在一分一秒間朝著他敞開懷抱,隨時做好了將他撲入懷裏的準備。
“救命!救命啊!”意誌力還是沒有打垮他,他依然沒有放棄求救,發出了壯烈的號叫聲,這聲音從他的喉結裏衝出來,在空氣中凝固成瞬間的憧憬。
“別動!”下麵終於有人在打樁聲稍微平息片刻的時候,聽到了男人的求救聲,一群人擁到上升梯的下麵,抬起頭往上看,正在大家猶豫著該用什麼方法營救的時候,一隻滑翔而過的大鳥的雙爪在靠近上升梯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它的頂部。
雙腳離開,展翅而飛!
抬著頭的人們睜大了眼睛,看著上升梯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滑,男人因為抵抗不住這種力量而坐倒在了上升梯的底部……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十九米……嘭!
這絕望的聲音穿過男人的耳膜,在最後一刻,他仿佛聽見了女兒握緊雙拳,大喊了他一聲:爸爸!
他臉上的表情最後凝固成痛苦的扭曲,如果這是留給會嫻的最後一個麵部表情,他多希望自己是微笑著的,可是那用身體無法承受的重力像是一把尖銳的長劍,穿通了他的背脊,一直到達他的頭部。
幾乎在上升梯落地的同一時間,工友們朝著緊閉著的安全門走過去,有人探進頭想看看男人怎麼樣了的時候,發現他半倒著的身體斜靠在一塊鐵皮上,整個人已經失去了知覺……
這種措手不及的事故往往是讓人最難以接受的,悲傷在此刻頓時充滿了在場每個人的胸口。
“快!快打急救電話!”有人及時反應過來,朝著帶了電話的人大吼了一聲,撥打了醫院的急救電話。
滴嘟……滴嘟……醫院的急救車在焦急的等待中總算到來。
接下來就是通知閔會嫻。
在學校就接到爸爸工友通知的時候,她還以為這是一個惡作劇而已。來不及與伊崇賢解釋,也來不及跟今天進行補習的老師請假,就急急忙忙地趕來了醫院。
手術室的燈到底亮了多久呢,就連閔會嫻自己都算不清楚,三小時,五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
“爸爸到底會怎麼樣……他會……”眼淚噙在少女的眼眶裏不斷地打轉,哭腫的眼睛依然止不住淚水,她隻有爸爸了,她不想連自己唯一的親人都失去,可是,在那麼關頭,閔會嫻覺得自己連一點忙都幫不上,除了等,還是等,等待著上帝隨時可能砸下來的一個事實,她除了伸手去接,就再也沒辦法去改變任何東西。
趕來醫院的時候,她沒有半點遲疑地在手術單的家屬一欄簽下了名字,之後隻看了爸爸一眼,他就被迅速地推進了手術室。
一切來得太快,快得她無力去判斷自己到底是做夢,還是處於現實狀態,她覺得自己整個人輕飄飄的,而飄起來之後,她隨時會因為那手術室前暗下來的亮燈,而從空中重重地砸在地上。此刻她的頭埋在膝蓋裏,努力做好說服自己去接受可能會讓自己最不能夠信服的事實。
閔會嫻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這樣與時間耗下去,看看到底是自己勝利了,還是命運勝利了。
在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學習這片海洋裏的這段時間,她真的差點相信自己不幸的命運就要開始改變了,在深夜麵對著複習資料的時候,她總想著自己隻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改變生活了,她能上高中,甚至如同校長說的還僥幸進了全城最好的高中。可是這一切……這一切似乎在這一刻向她宣告了一個事實,這一切都隻是夢而已。既然是夢,就會有醒來的時候,可是她醒來了,寧願自己還是那個看上去連中考都無望的絕望少女,也不願爸爸受到一點點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