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扇屏幕亮了起來。校長瞪大了雙眼驚奇地瞧著它。屏幕上嗖地閃過幾排深奧的英文字符,然後像是自行車拐道一般轉進頁麵。這個頁麵被強製設定,上麵書寫著最爛俗的紅色宋體大字:歡迎使用圖書管理係統。旁邊有一個按鈕,揚著動人的炫光。校長頗為眼尖地發現按鈕旁還另附一行小字,不停地閃爍著數字。這種變更更為清晰地讓校長認識到這是一種危險的倒計時,像是一種定時的歸宿讓人泛起不安的感覺。就像一枚深藏不定又高調彰顯存在的定時炸彈。
校長慌忙地點擊了一下按鈕,隨即那旁邊的小字又回到60的模樣。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倒數著爬向個位數字。校長忽然明了了一切,甚至開始明曉這種非感性化的事物更為非理性化。這種揣度式的恍然更帶有深深的危機與暗算。校長大叫了起來,這是陰謀,這是暗算,我不能不點它,但這是陰謀,這是暗算,這是變態!他的喊聲欲有衝出屋頂的氣勢,但在幽深悄然的圖書樓內卻沒有應答,隨即沉沒在茫茫岑寂之中。這種岑寂讓校長更為明曉枯寂的況味,但他除了不安還有憐憫。他憐憫從前的陳威,更憐憫自己。他不能離開這台電腦,雖然並沒有什麼東西阻擋他,但是他就是無法告別這場濃縮在一分鍾之內的盛宴。這種宿命感的責任使得他的認知上升到了無法企及的高度,但他無法言說。他覺得自己就要被禁錮在這台機器前了。是他自己禁錮的,他隻能每隔數十秒點擊那個鼠標,然後隨著風聲流蕩在圖書館的層層疊疊之中。
突地,校長感到自己的西裝再一次被揉濕,他甩開膀子,發覺自己的淚水與口水堆滿的他的前領。他仔細一瞧,屏幕依舊漆黑,隻有潺潺流動的哈喇子幻化出時間流逝的寓言。他原來做了一個夢。嚇死我了。他想。
這時,他真正體會到一種悲憫的感覺。他揉揉自己的西裝,然後擺正自己的姿勢——剛才他太像一節蝦了,那種彎曲蜷縮的幅度同陳威沒什麼分別。想到這兒,他又記起了陳威。並真正為他感到一絲委屈和不解。他一秒都不願再在這兒呆下去了,於是慌不擇路地甩動著自己領前的彎曲口水,迅速猛烈地衝向圖書館的出口。出口處的職工表隻有一張,那是陳威的工作照,四十歲沿用至今,天真爛漫地瞧著過路者哈哈地笑。校長冷不丁地撞向了這張深有喜色的臉,隨著照片上的定格憨厚拉開了思緒。他忽然覺得現在的陳威同從前的陳威太不相像了,他的胡子長多了,身體也瘦多了,全然沒了從前健實的模樣。他的柔韌度也好多了,總能蜷曲著軀幹去做事,是打太極還是點鼠標點多了?他簡直越來越像一隻蝦了。
校長衝出圖書館時,牆壁上依舊跟隨著日光閃耀著“辦證”的趾高氣揚,廣播裏那句“我校圖書教員陳威同誌聽到廣播後速來政教處”已經在一天的渲染下成為了川揚中學的口頭禪。有一排學生從河邊走過,穿著耐克鞋交替在回力鞋的步伐中,不用明說地顯露出高調和別致。其中一個學生瞧瞧河岸,對旁邊的同伴說,嘿,你說剛才河裏那隻這麼大的紅色的蝦像不像圖書館的那個陳威?
瞎說,那蝦雖然大,可怎麼可能是人嘛。
不一定,我看陳威有穿過那種紅色的內褲,顏色一模一樣誒。
別胡扯了,陳威雖然穿得悶騷,但遊泳還是頂不錯的。可剛才那隻大蝦,遊的太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