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水缸(1)(1 / 2)

每天早上六點半,德盛街上的肥佬包點都會準時開門。

德盛街在市中心附近的老街區,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肥佬包點的包子餃子和各種豆漿都很有名,常常在街口造成小範圍的擁堵事件。

方易很喜歡他們家的蒸蝦餃。

餃子皮是半透明的,整隻去殼去腸的蝦團在皮裏,一口咬下去又鮮又嫩。不多的汁液帶著香氣,那蝦鮮得連肉都是脆的。

他每隔幾天就要叫一籠。一籠十塊錢,才三個,很矜貴。

兩個肉包一碗豆漿,偶爾再加一籠蝦餃,就足夠填滿方易早上的胃了。

肥佬包點的老板娘認識他。她記得這個好看的年輕人以前總是低頭走路,行色匆匆,一副很怯懦的模樣,最近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買完早餐還會抬頭朝自己笑。

身為重量級外貌協會會員,老板娘實在太喜歡他了。

所以這天看到方易吃完了包子喝光了豆漿,盯著那籠蝦餃看了十分鍾卻沒有下筷,她過去搭訕。

“不想吃蝦餃啦?”老板娘笑眯眯地說,“我們還有韭菜餃,或者換鮮肉餃?”

“不用了。”方易抬頭,“我有點飽,一會兒再吃。”

老板娘走之後,方易又低頭盯著那籠蝦餃。

此時才剛過七點,店裏沒什麼人,他周圍很空。

“你想吃?”方易很小聲地問。

裝著蝦餃的蒸籠邊上趴著一個小人,和方易的手差不多長短,像是從小人國裏鑽出來的一般。他背上負著一包血糊糊的東西。從形狀上判斷,那是一顆心髒。

那小人五官端正,趴在竹製的小蒸籠上嗅了又嗅,抬頭衝著方易說了幾句話,但方易什麼都聽不到。

他能看到,但聽不到。

三個月前從深度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並且同名的年輕男孩。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和適應了這個事實:自己死了,然後借著另一個人的軀體又活了下來。

這個新身體的名字也叫方易,是個瘦弱安靜的男孩。他在鏡裏看過這個陌生人的臉:長得比自己原來好看太多,而且臉上沒有痘印,沒有黑眼圈,沒有少白頭和油膩膩的鼻子。

讚啊,他想。

這個苦中作樂般的短暫愉悅在他發現另外兩件事之後很快就消失了。

首先是他在醫院住院的兩個月裏,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許多人佝僂著腰從床邊緩步走過。那些人有老有少,身上或者傷痕累累,或者有著新鮮縫合的傷口。他們走過方易的床前,總要回頭看他幾眼,神情空洞。

其次是,他發現方易是某場車禍的肇事者。

而車禍中唯一的死者就是重生前同樣名為方易的他自己。

同名同姓,同時出生,在車禍中一生一死,一陰一陽。

這起車禍的死傷情況立刻被生者和死者之間奇妙的關聯性所引起的八卦話題掩蓋了。當方易在護士拿過來的報紙上看到那篇報道的時候,確實百感交集。

他對車禍那天的事情印象深刻。

當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一場雷雨剛剛才停。夏夜山間涼風習習,布滿大量負氧離子的空氣和城市的大不一樣,方易覺得很清新。他剛剛和老師結束一次民俗課題的訪問,往客運站走去。

路麵濕滑,五十多歲的老師拎著資料箱,他背著裝了錄音資料和筆記本電腦的書包,兩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到半途,他們碰到了受訪者村裏的書記。老師上前寒暄,他從老師手裏接過沉重的資料箱,在路邊調整書包肩帶。

那輛白色的福克斯就在此時從前麵的彎道轉了過來。

方易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老書記在背後大叫一聲,他剛剛抬頭,福克斯的車頭已經到了麵前。

他唯一看到的是被晚霞映得一片火紅的車前窗。坐在駕駛座上那個年輕人盯著他,滿臉驚恐。

醒來之後的方易心想這隻能理解為自己借屍還魂了。

他沒有太混亂。雖然接受這件事確實並不容易,但他實在還不想死。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存活下去的感覺很奇妙,他重新認識了這副身體的特點,像脫胎換骨一般。

然而在開啟新人生的決定之餘,方易並不認為這個“借屍還魂”的過程是偶然的。他向來不相信偶然。

出院的時候他決定,徹底恢複之後,要到事故現場看看。

這個身體似乎生前和親人沒有什麼聯係。醫生告訴他,在他深度昏迷的時候有自稱他親戚的幾個人來探視過,看到方易隻是昏迷並沒有性命之憂,很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