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個小女孩坐在灑滿陽光的台階上,眯縫著眼睛,一個朦朧的疑問在她的小腦瓜裏盤旋:“我怎麼會到這世界上來的?”

我悄悄走過她的身旁,回到屋裏,把所有的哲學書籍都藏了起來。

16

福克納在加繆猝死那一年寫道:加繆不由自主地把生命拋擲在探究唯有上帝才能解答的問題上了。其實,哲學家和詩人都是這樣,致力於解開永無答案的人生之謎,因而都是不明智的。也許,對人來說,智慧的極限就在於認清人生之謎的無解,因而滿足於像美國作家門肯那樣宣布:“我對人生的全部了解僅在於活著總是非常有趣的。”

17

正常人隻關注有法可想的事情,哲學家總是關注無法可想的事情,二者的區別即在於此。

18

一種回避生命的悲劇性質的智慧無權稱作智慧,隻配稱作生活的精明。

19

凡是有良好的哲學悟性的人,必定有過對於死亡的隱秘體驗和痛苦覺悟。這種體悟實質上是一切形而上思考的源頭,不從這源頭流出的思考就絕非真正形而上的。因此,差不多可以把對死亡的體悟看作衡量一個人的哲學悟性的標誌。

有的人很聰明,很有理解力,甚至也很真誠,但沒有對死亡的體悟,你就很難和他作深入的哲學對話。

20

人們常說,哲學是時代精神的集中體現。其實,哲學與時代之間的關係絕非這樣簡單。有時候,哲學恰好是非時代(永恒)、反時代(批判)的,它立足於永恒之根本,批判時代舍本求末的迷途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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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不是公共事業,而是屬於私人靈魂的事情。

任何一種哲學的核心都是非政治的,政治色彩僅是附著物。絕對,終極,永恒——怎麼能是政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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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是一個產婦,從她腹中孕育出了一門門具體科學。哲學的每一次分娩都好像要宣告自己的末日,但哲學是永存的,這位多產的母親一次次把自己的子女打發走,仿佛隻是為了不受他們的攪擾,可以在寧靜的獨處中悠然思念自己的永恒情人——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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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哲學家從來就有“仁者”和“智者”兩類,所以他們所“見”的哲學也從來就有唯“仁”(人本主義)和唯“智”(科學主義)兩派。

既然人性不能一律,為什麼哲學傾向就非要一律呢?我主張哲學上的寬容。但寬容是承認對方的生存權利,而不是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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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哲學的相反理解:一種人把哲學看作廣義邏輯學,其對象是思維;另一種人把哲學看作廣義美學,其對象是心靈的體驗。不斷有人試圖把這兩種理解糅在一起,但結果總是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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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強的人研究自然,追求真,做科學家。意誌強的人研究社會,追求善,做政治家。情感強的人研究人,追求美,做藝術家。

哲學家無非也分成這三類,何嚐有純粹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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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藝術家,也有哲學家。有藝匠,卻沒有哲學匠。演奏、繪畫如果夠不上是藝術,至少還是手藝,哲學如果夠不上是哲學,就什麼也不是了。才能平庸的人靠演奏、繪畫糊口,還不失為自食其力,靠哲學謀生卻完全是一種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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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哲學家包括四種截然不同的類型:政客型的哲學家把哲學當作謀權的手段,庸人型的哲學家把哲學當作飯碗,學者型的哲學家把哲學當作純學術,真正的哲學家把哲學當作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