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後繃在心裏頭的委屈,刹那間全都抑不住了。
懂事歸懂事,這樣的晴天霹靂打下來,任哪家的女兒都不能氣定神閑地承受著。
楚凝抱住自己一點點哭起來,又不敢太大聲,細細碎碎地壓在喉嚨裏。但那人是半點兒反應都無,壓根沒當回事兒似的。
楚凝一憋屈,淚珠便一顆接一顆地奪眶墜落,慢慢開始放聲啜泣。
那一哽一哽的尾調天生又嬌又糯,惹人心疼,哪怕是哭得不像話,也尤其好聽。
可惜顧陵越當時身子極不爽朗,毒發折磨睡不踏實,又是一夜宿醉。
還親自伺候了這姑娘大半宿,鬧得很。
他正頭痛欲裂著,隻覺得哭哭啼啼的聲擾人。
顧陵越起先也沒想跟個小姑娘計較,皺著眉抬起小臂,遮蓋到自己眼前。卻不想,淒慟的聲兒在耳邊盤旋不離。
她越哭越凶了。
顧陵越薄唇抿緊,再忍片刻後,終於失了耐性,透啞的嗓音一沉,語氣帶出些狠厲。
“別哭了!”
楚凝嚇得一哆嗦,倏地噤了聲。
在這皇權無上的宮府之中,別說是一國諸君了,隨便一個王孫貴戚都能輕而易舉要了她的小命。
楚凝是真的害怕,被他一凶後,死死咬住下發顫的唇,忍下哭聲,動也不敢亂動。
“咚咚咚——”屋門突然被人敲響三下。
以為是府上來了人,楚凝身子猛然僵住,心一慌,眼角頓時又蓄滿了水光。
下一瞬,門外的男子便開了口:“殿下,是時候回宮了。”
顧陵越沒答,又躺了會兒,才慢慢移開胳膊,兩指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他正要起身,略掀眼簾,就看見窩在床尾的那姑娘。
她蜷縮在被褥裏,眼神茫然無措地望著門的方向。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楚凝下意識回眸。
兩人的視線就這麼撞在了一起。
他麵容冷白,那股子病態清晰可辨,卻絲毫減不弱他自帶威懾的氣場,反而更增添了強烈透骨的冷意。
楚凝噙著的淚一刹凝成豆大的水珠,晶瑩剔透地墜在長睫上,顫顫如絲地一眨,就啪嗒滴了下來,滾過那絲滑的臉頰。
楚楚可憐得有如一朵被采擷的嬌花。
好像他做了天大對不起她的事兒,給小姑娘委屈的。
顧陵越瞧了她須臾,不慌不忙扶著床沿坐起來。楚凝畏懼地向後挪,背抵到床柱了,便把雙腿往裏縮,能離他遠一點是一點。
她這小動作,顧陵越自然察覺到了。
可任憑眼前的淑顏美色多嬌憐,他的心腸也動不了惻隱。
顧陵越抬手正了正白玉簪冠,又理整昨夜被她拽開的衣裳,重新係了腰封,漠然無言,便要下床。
“等、等等……”楚凝一急,怯生生地叫住他。
他要這麼明晃晃地出了這門,那她新婚夜與旁的男人顛倒私通的罪名不就得認了,她自己以死伸冤都沒關係,卻不能連累整個楚氏蒙羞。
可真想砸枕頭過去,罵他混蛋!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衝動。
楚凝強撐著,悄悄攥緊拳頭,哭過後的音色是嬌啞的:“妾、妾身嫁的是六王爺,殿下這般、唐突,到、到底……是要怎麼樣?”
顧陵越聽出她的怨,左腿還支在榻邊,偏回了頭。
楚凝慌極了,卻還不忘斟酌措辭,生怕這人一怒嫁禍她勾引在先什麼的,要拿楚家問罪。
“這是陛下賜的婚……律例上,沒有兄長替為圓房的道理。”楚凝咬咬牙,穩住哭顫的聲線,是要他給個說法的意思。
顧陵越目光落到她臉上,帶著不明意味的探究。
這姑娘背地裏妄議他時雖膽大包天,可他倒是沒想過,她看著柔柔弱弱的,遇到這種事,還能這樣冷靜地和他對峙。
還以為她哭完是要求饒了。
顧陵越突然極輕一笑,那是從鼻息透出的丁點氣音,慵懶而隨意,仿佛是見著了什麼有趣的。
被他睨著,楚凝心緊了緊。
隻見男人眸光略略往下垂,楚凝不經意被他引著,順他視線看向那處。
她睡躺的地方,鋪有一方命婦備下的白喜帕,那是洞房後用來驗處子身的。
而上邊兒,赫然有處幹涸的褐色血跡。
楚凝呼吸驟然窒住,心重重一悸。
顧陵越瞅了眼昨夜自己特意留下的指血,不明不白的語氣。
“你不說,孤不說,誰會知道。”
他看進她含著春水般霧氣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字一字講出來,嗓音低沉也惡劣,輕輕滑過她耳畔,跟刻意在嚇唬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