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喲!頂壞了吧!我看看。”柳玉秀放下飼料桶,盯著宮本魁,關切地說道。

“沒事沒事,忙你的去吧!過一會兒就好了!”宮本魁揉著胸膛,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養鹿是為了割茸。茸角是珍貴的藥材。茸角變老,也就失去了它的藥用價值,所以說,整個鹿場,除了雄性王子“拿破侖”,其他的公鹿都是禿頭。禿頭的公鹿是很自卑,在它們看來,犄角既是武器,也是飾品。像皇冠、戰袍、頭盔和高層次的軍銜一樣,既是資格也是一種榮譽。在退角後、新角沒有長出來之前,公鹿們總是躲著配偶,藏在灌木叢的深處,連續多日,也不肯露麵。可是一旦長全了犄角,你看它們那個臭美呀!它們喜歡站在高處,突兀的山頭或岩石的頂上,再不就是久久地停留在小溪邊,望著水中的影子,像醉酒一樣,自我欣賞、自我陶醉。俊美、矯健、風流又自豪的公鹿,特別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會對著空中嚎叫:“歐——!歐——!歐——!”吸引著異性,呼喚異性來相聚。

雄鹿珍惜自己的犄角。在大森林裏麵,為了爭奪配偶,公鹿之間經常決戰。決戰的方式是抗膀子,而不是用腦袋頂。抗膀子的聲音,離很遠就能聽到。仿佛是用木棒子在敲打一棵空桶子枯樹:“嘭!嘭!嘭!”而且多是傍晚或黎明時分。獵人聽見這種聲音,就會屏住呼吸,從下風頭,躡手躡腳地摸了上去。坐山觀虎鬥,待雙方戰敗後便從中漁利,常常生擒活捉,發一筆橫財。在市場交易中,活鹿是死鹿價格的十幾倍。壯大鹿場,發展鹿群,不少人采取這種就地取材的經營方式,變野生為家養,再靠賣崽來獲取暴利。一隻鹿崽,不管是公鹿母鹿,平平常常,都能賣上千元的價錢。野豬嶺鹿場中大部分梅花鹿,都是從老鶴林狩獵隊的炮手那兒購買來的。一舉多得,鹿場壯大資產,炮手增加收入,野生動物資源又得到了妥善的保護。

炮手們都知道,雄鹿會惜角如命。人工飼養的鹿在鋸茸角期間,會用麻醉槍將他們擊倒,暈倒時所有的公鹿都是讓腦袋最後著地,保護茸角不受丁點兒的損失。而野生的公鹿呢?雙方在決戰時,一方犄角被毀掉,便不需要再戰,失掉犄角的那隻公鹿,就會羞辱難忍跳崖自殺。雄鹿決戰,都是千方百計地毀掉對方的犄角。雄鹿的虛榮之心和愛美之心在動物之中是極為罕見的。包括它們雌雄之間的交配,感情再深,也是在夜間進行。它們的羞恥感甚至超過了人類。宮本魁就曾在狩獵隊中多次吼道:“媽的,啥玩意兒,提上褲子就不認賬!白披了張人皮,傷風敗俗,都不如隻牲口呢!讓大夥兒跟著你丟人!”

此刻,野豬嶺的上空,盡管烏雲滾滾,但淅淅瀝瀝的雨點兒總算停了下來,滿圈的汙血,仍然縱橫交錯,散發著腥臭,使人感到惡心。二十多隻鹿的屍體,又該怎樣處理?鹿心血淌光了,又有多少鹿胎盤能熬成膏子?鹿肉得趕快運走,萬一變臭,又怎麼食用?眼下糧食又緊張,林場職工和家屬,大部分都在忍饑挨餓。因為橋梁衝垮,路基塌陷,車輛進不來。不管是用牛車、馬車還是拖拉機,把死鹿運到豐林、豐溝或者金山屯,對居民來說,都是救命的食物,就是運不到林場,也得讓狩獵隊的人食用,否則,扔在這兒是多大的損失。想到這兒,宮本魁鬆開了右臂,打算離圈進屋,搖通電話,把電話通報給局長,可是剛一鬆手,四個鹿圈內的生靈,就不約而同發出雷鳴般的哀嚎:“嗷——嗷——嗷——”地動山搖,如哭似泣。

宮本魁愣了,薑永吉愣了,趙長山也愣了。兩位女將,陳桂蘭和柳玉秀也同時給鬧愣了。鹿同時在哀叫,是咋回事啊!是抗議?是呼喚?還是哀悼?不約而同地,公鹿、母鹿、大鹿、小鹿,均揚著脖子,含著淚花,朝一個方向——七鬼峰的方向,同時哀嚎:“嗷——嗷——嗷——”悲傷而又悲壯,蒼涼、淒厲,像拉響的汽笛。山洪不再咆哮,烏雲也突然停止了運動。連潮濕的空氣仿佛也驀然凝固了。就在大夥兒懵懵懂懂一愣神的功夫,預料不到的奇跡又再一次出現在麵前。

先是一號圈內,二十多隻幸免於難的母鹿停止了哀叫,它們噙著淚花,按次序齊刷刷跪倒在馬鹿王子——“拿破侖”的麵前。繼而是二號、三號和四號鹿圈,全都湧了出來。彙集到一號圈,紛紛跪倒在“王子”麵前。它們昂著脖子,自發地在舉行著一種什麼儀式。大地無聲,整個世界似乎也蒙上了一種巨大的不幸。宮本魁是軍人,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他全經受過了。眼下的場麵,仍讓他驚訝,讓他愕然,也讓他悲痛。盯著鹿王,他張大了嘴巴。

鹿王“拿破侖”身軀魁梧高大、俊美,目光明亮,絨毛華麗。特別是犄角,像藝術家的雕刻,又似最高統治者的皇冠,挺拔、醒目。眾目睽睽之下,“拿破侖”犄角的根部,有一股藍煙,嫋娜繚繞著升了起來。升到高空時,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香味散發出來。桂蘭“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聽女主人哭喊,鹿們發出了雷鳴般的吼叫:“嗷——”隨著吼叫,“拿破侖”的軀體轟隆一聲倒在地上。藍煙還在繼續,並在空中不停地變幻著形狀,再看遍體鱗傷的鹿王躺倒在地上,血水像盛開的桃花。重傷處白花花的骨頭暴露在外,人們的心像針紮一樣地痛。桂蘭的哭聲變成了嚎啕,繼而又變成了大笑:“哈哈哈……”

宮本魁咬著牙根,離開了鹿圈。他右手緊緊握著那把字跡都快磨平的短劍,全身濕透,忘記了寒冷和苦累。軍裝上染滿了鮮血,不知道是鹿血,還是豹子的鮮血。他眯著眼睛,胡子眉毛也都寫滿了憤怒。進屋後他就搖起電話,話筒裏卻沒有丁點兒的動靜,剛要發怒,又突然地想到,肯定是山洪衝倒了線杆砸斷了電線。電話線是從豐林林場扯過來的。分機設在林場。鹿場距大嶺檢查站是一根電話線,分機一搖,兩頭都響。鹿場到檢查站,還有三裏多路,要翻一個山包。線路衝斷,整個林區就失去了聯係。扔下話筒,他奔了馬棚,想騎馬去老鶴林,先到狩獵隊看看情況再說。身為隊長,調動炮手,眾人出動圍殲豹子,他胸有成竹。

大白馬急不可待地在刨著蹄子,看著主人,目光親切,又有幾分煩躁。林局長贈給他這匹馬時說:“老戰友,這是我的坐騎,就送給你了!我有汽車,一般情況下也很少用它,閑著也是閑著,你就騎了去吧!鹿場交通不便,遇到狼群,也是你的夥伴喲!剛到伊春那些年,幾次脫險,都多虧了這匹白龍駒,說實話,也就是你宮本魁,送給別人,我還真有點兒舍不得呢!”這是一匹典型的戰馬,鬃毛長長,白毛銀亮,眼如銅鈴,四個蹄子有小瓷盆大小。騎著它剛到老鶴林,崔大胡子就羨慕地說道:“宮隊長,你從哪兒得來的這匹寶馬?這家夥騎著比摟漂亮娘們兒都他媽的過癮!嘖嘖!嘖嘖!太他媽的饞人啦!”

為開發小興安嶺,處級幹部都配備了坐騎。六十年代初期,這裏道路修通,情況好轉,各局局長的交通工具才都變成了汽車。馬匹下放給了林場,一般的馬用來拉車,烈性的好馬就變成了場長們的坐騎。毫無疑問,管局局長的坐騎,就更是所有戰馬中的寶中之寶、王中之王了。對宮本魁來說呢,除了望遠鏡和中正劍,這匹白馬自然也變成了他的心愛之物。平日即使不騎,早早晚晚,也要牽著韁繩溜達一圈,人畜之間,自然而然也就加深了感情。

宮本魁永遠也不會忘記剛來野豬嶺的第一個冬天。那天他騎著白馬到下邊林場溜達,途中醉酒的他從白馬上栽了下來。炭場附近的幾名燒炭工人發現了白馬和宮本魁。當時宮本魁還在昏睡,周圍有被大白馬踢死的灰狼。燒炭工人把他喊醒,他迷迷糊糊趴在馬背上。大白馬就這麼小心翼翼地把他馱回了家。那段路有三十多裏,回到鹿場,妻子桂蘭哭訴著說:“你呀你呀,你不要命啦!媛媛她爸,你瞅瞅咱白龍駒,四個蹄子都是血啊!北大荒遍地是野狼,你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媛媛還怎麼過啊?別喝酒了,我求求你啦!”在坎坷的逆境中,大白馬救了宮本魁一命,也給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在狩獵隊,宮本魁曾多次感歎:“我是倒黴者,也算是幸運的。是大白馬、梅花鹿,還有大森林和炮手弟兄們使我振作起來,一天天地活了下來。如果當初不是來小興安嶺,而是發配到農村或者其他地方,我宮本魁肯定就沒勇氣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了!湖南那個省委書記周小舟,不是早就上吊自殺了嘛!我是大校,軍隊裏麵,有好幾位中將級軍官,都因為想不通服毒、臥軌,或者是上吊、投井,離開了這個世界。唉,算我命大,也可能是緣分吧。能有今天,和弟兄們在一起,我宮本魁也就知足嘍!”

如今,他離開戰友和首長,離開了首都北京,同時也離開了那座莊嚴而肅穆的國防部大樓。在林區、在野豬嶺,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的崗位是鹿場的場長,他的肉體和靈魂都重新回到了大自然。有烈馬陪伴,與馬鹿和梅花鹿為伍。高興了,可以信馬由韁地在山林中狂奔,苦悶時就大碗大碗地喝酒,醉倒在馬上,人事不省。山林中野狼遍地,豹子成群,可是,宮本魁每次都能安全地返回。他睡在馬上,馬還能照樣走動。大白馬雖然性子烈,但它會千方百計地保護主人。如果宮本魁實在是醉如爛泥爬不起來了,大白馬會把附近的野獸轟走,再回去送信,請人幫忙,把宮本魁馱走。

中正劍、望遠鏡、大白馬和馬鹿王子“拿破侖”,以及靦腆、大方又剛烈的母鹿“武則天”,在野豬嶺鹿場,在茫茫林海,在艱難的歲月中,給宮本魁,也給他的全家帶來了信心、歡樂和幸福。“拿破侖”和“武則天”一死,讓宮本魁感到天塌了,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樂趣,動物中的朋友僅剩下了大白馬在孤零零地陪伴著他。

宮本魁奔馬棚而去。他先伸著腦袋在馬臉上親了親,然後才解開韁繩,用商量的口氣小聲地說道:“走吧夥計,電話線斷了,先陪我去一趟老鶴林,讓於隊長他們進山,滅掉豹子,替‘拿破侖’它們報仇。”話音剛落,就聽趙長山滿腔怒火地扯著嗓子喊道:“宮場長,這隻小豹崽怎麼辦啊?”“養著它,把傷先給它治好!”宮本魁手扣著馬肚帶,眼望著白樺樹下麵,毫不猶豫地大聲說道。留下豹崽,有多方麵的好處,一是能引誘老豹子,這叫放長線釣大魚;二是他想做個試驗,飼養豹子,看有沒有這種可能;再有是不忍心殺掉,況且也不解決問題。留在世上,畢竟也是一條性命呀。

扣好肚帶,手抓鞍子,宮本魁輕輕一縱,就躍上了馬背。濕漉漉的衣服貼在了肉皮子上,他打了個噴嚏,猛然意識到:妻子桂蘭,似乎有點兒不正常。她剛才的笑聲與整個鹿場的氣氛極不協調。但他沒有多想,也顧不上多想,勒著馬韁,就往嶺下麵奔去。盡管泥濘,馬蹄聲還是那麼響亮,“呱噠噠,呱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