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清爽,遍地水濕,但沒有蚊子。路麵上的雜草有半米多高,茁壯茂盛,生機勃勃。小草懸掛著露珠,伸展著腰肢,似乎剛剛從睡夢中醒來。馬蹄掠過,水珠嘩啦嘩啦全砸在了地上,驚得花鼠子匆匆忙忙地往樹尖兒上爬去,逃奔的同時驚恐不安地叫著。拐過山包後,盡管早有預料,但麵對眼前的景物,宮本魁還是大吃了一驚:“喲!這水這麼大呀!”
多日連陰,又是一夜暴雨。山溝處處變成了澤園。嶺上嶺下一片水聲,激流滾滾,波浪濤天。草甸子不用說,更是一片汪洋。別說是路麵和橋梁,就連河岸毛柳也全都淹沒了影子,隻有幾根白樺枝子,晃動著,像在拚命掙紮。洪水打著旋渦,像猛獸一樣,吼叫著向下遊撲去。電線杆子更不用說了,宮本魁看了半天,連個影子也沒有找到。這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災,別說是人類無法抗拒,就是狼崽、鹿崽、黑瞎子崽也逃避不及,紛紛葬入水底。宮本魁勒住韁繩,放棄了當初的打算,“回去吧!”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天不助我,我又能奈何啊!”
突然,下遊方向,水天之間有兩個黑點,拚命掙紮著向北岸遊來。是什麼動物?有這麼高超的本領?他掏出了望遠鏡,剛舉到眼前便吃了一驚:“喲!又是那兩頭豹子!這倆家夥,還沒有走啊!它們從對岸返回,冒著被淹死的危險向鹿場方向而來,大概是來尋找和搭救它們那受了傷的小豹子吧?”想到這兒,宮本魁的心裏猛地一沉,撥轉馬頭急忙往回趕。到了鹿場沒有下馬就聽到妻子“哈哈哈”的笑聲。宮本魁心裏頭一緊,滾身下馬。柳玉秀抱著小媛媛也急奔到了麵前。她眼淚汪汪地哽咽著說道:“哎呀!宮場長,你可回來啦!快過去看看吧,桂蘭姐她……她的精神上好像……媛媛別哭,這不是爸爸回來了嘛!”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陳桂蘭站在一號圈的門口,披頭散發,全身水濕,一臉的汙穢。她右手拿著刀子,左手舉著一堆髒物。毛茸茸的,並且在滴著血水,隔著河溝,非哭非笑地嚷嚷著喊道:“哈哈哈,這就是鹿鞭!小薑小薑,你用不用啊?都讓我割下來啦!你要不用,我可都用啦!別說你大姐不夠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多少錢,也買不著啊!送到國防部,給那些大官!哈哈哈!這回我可要都獨吞了!欺侮你老娘,什麼狗揍,讓我們來蹲山溝!憑著什麼讓我們來蹲山溝!欺侮俺家本魁!你那是胡咧,說他是彭德懷的死黨,我陳桂蘭不服!我要進中南海,我要找周總理!哈哈哈……哈哈哈……我們不蹲山溝,回北京、回北京啊!”她揚臉朝天,兩腳像拌蒜,東搖西晃的。手中的刀子使得小薑和小趙都不敢靠前,隻能欲哭無淚,呆呆地觀望著。宮本魁一來,他們才好像猛然間找到了救星。
宮本魁先是一愣,腦子一片空白,幹嘎巴嘴唇卻說不出話來。他兩手抖著,全身上下,篩糠一樣,感到無比的寒冷,像三九嚴寒掉進了冰窟窿裏,拚命掙紮,卻尋不到生路。沒有眼淚,隻有酸楚。巨大的酸楚,使他險些摔倒。牽著韁繩,半天才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責任和義務。他顧不上妻子,頭腦略一醒,就十萬火急地把兩個助手喊了過來。“小薑、小趙,你們倆還愣著幹啥?趕緊過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兩位助手一臉的迷惘,但兩人都知道場長的性格,工作第一,事業第一,內心再苦,也不輕易流露,尤其在下級麵前,他從來都是一臉的剛毅和嚴肅,就是嚼著黃連,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此刻知道有任務在布置,兩人就一路小跑踩著泥水,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奔了過來。
“你們倆注意,那兩隻黑豹很可能又回來了,剛才,我在河邊看到了它倆!方向是咱們鹿場。它們比馬快,現在大概是已經到了!”宮本魁說道。
“又來啦?”趙長山撓著頭皮,蹙著眉毛,既憤恨,又有點兒恐怖地喊道:“這不是成心跟咱們過不去了嘛!”
“是的!”宮本魁板著麵孔嚴肅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也充滿了憂慮。“你倆想想它們來幹啥?動動腦子。”不等助手們回答,他又揮動著手說道:“回來的路上我就考慮過,這兩家夥,是來偷襲,是要奪回受了傷的崽子的。扔下崽子,它們不會甘心。你們要知道,豹子是貓科中的高級動物,殘忍、瘋狂,也是咱們鹿場的大敵,不徹底除掉,早早晚晚是個禍害!在管局,有關領導早就提醒注意防著老虎和豹子。創辦鹿場就得處處防著它們,隻有它們,才真正是馬鹿和梅花鹿的天敵。一旦發現了鹿群,野豬、麅子、黃羊送到嘴邊,它們也不吃。野生鹿的味道特香,正合乎老虎和豹子的口味,不像野狼,香肉臭肉,什麼肉都吃。要知道食草動物中間隻有馬鹿和梅花鹿才有本領,能尋覓到珍貴的藥材,如靈芝了、黨參黃芪了、柴胡、龍膽、金銀草、天麻、刺五加……”他扳著手指,熟練地說道。
“鹿有靈性。剛才你們倆也看到了,在‘拿破侖’的身上。說起來嘛,這也是科學的,更沒有什麼秘密。就因為食用了貴重藥材,馬鹿和梅花鹿才長壽,也不輕易生病。鹿遍身是寶。據我推斷,豹子、老虎為什麼喜歡在夜間行動,白天睡覺?為什麼能行走如飛,極不容易獵捕?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它們食用了鹿肉。中草藥的精髓,也就在這兩種猛獸身上發揮了作用。”
“好啦!現在你們兩人趕緊做好準備,先把那兩棵白樺樹伐倒,使它們靠近了鹿圈,也無機可乘。再有呢,是死看死守。關鍵是北山和西山,樹高林密,極容易隱身。如果有空,近距離範圍,統統地伐倒,一棵不留,使猛獸們沒有藏身之地。”
“還有,那隻豹子,千萬別把它整死。要精心飼養。壯大鹿場,我們都要多動腦子,但不能胡來,更不能蠻幹。我的意思你們倆聽懂了嗎?”薑永吉和趙長山同時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宮本魁接著又憂慮地說道:“明後天呢,蹚過河去,我就去老鶴林,跟於隊長他們研究研究,看怎樣出兵,來野豬嶺鹿場鏟除後患。黑豹如果不來呢,那咱們就以攻為守,去七鬼峰下麵,抄它的老窩,置它於死地!豹子不除,咱們鹿場永遠也不會安寧!好了,你們倆忙去吧!我看看你嫂子到底是啥病。剛才我就覺著她精神上有點兒問題,也許是刺激太大吧?別說是女人,就是我宮本魁,還覺著發懵呢!鹿王一死,心裏頭像長草,一天到晚吃不好睡不好。能沒有感情嘛!唉!步步是坎,處處是岔,她再病了,今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最後幾句,宮本魁喊了起來。半宿的工夫,他魁梧的身材突然間矮小了許多。皺紋深了,胡子像長雜草。濃黑的鬢發也突然間出現了一根根刺眼的銀絲,而且走路踉蹌,像醉漢一樣,看了讓人擔憂。兩隻鹿王,在一夜之間同時被毀掉。宮本魁畢竟是男子漢,又是軍人,出生入死,經曆的多啦!否則的話,誰敢保證,他不會精神失常?尤其是充滿了傳奇色彩的馬鹿王子“拿破侖”,那身軀、神韻以及與野狼們搏鬥的技巧和魄力,令宮本魁佩服。有無數個夜晚,不顧蚊蟲的叮咬,他披衣蹲在圈外,一邊抽煙,一邊觀察圈裏的動靜。女兒媛媛醒來不見爸爸,就不高興地嚷嚷著:“媽媽,媽媽,爸爸他睡覺也跟鹿在一起呀?爸爸真壞,爸爸不要媛媛了吧!”妻子也忿忿地說道:“別上炕了,也別進屋了,一宿宿地在那兒盯著。不就是隻鹿嘛!比老婆孩子還重要?哼!我看呀,用不了幾年,你的頭上也得長出犄角來了!來世幹脆投生成馬鹿得了,不但自由還妻妾成群,多美呀!”
“你眼氣了?你和玉秀不也是跟我一樣嘛,睜開眼睛,就圍著‘武則天’的屁股轉?唉!彼此彼此,都一樣啊!養鹿像養花,又像喝酒,見了好酒,誰能不醉?養著盆好花,誰不珍惜?你再想想,這些年來,沒有鹿群在陪伴著咱們,咱們在精神上早就完了。沒有寄托,沒有追求,在世上活著,還有啥意思呢?”是的,生活坎坷,精神痛苦,在絕望到了極點的時候,是野豬嶺上的這樣生靈,給了他們生活下去的勇氣。”
身為場長和牧鹿人,在野豬嶺,在老鶴林,在整個小興安嶺林區,唯獨宮本魁目睹了梅花鹿和馬鹿雌雄之間的交配。種鹿和母鹿晝夜廝守在一起,培養出了感情。當著人麵,雌雄之間是絕對不肯也不會辦那種事。那是一個夜晚,皓月當空,乍暖還寒,宮本魁在圈舍外麵走動。透過障子,宮本魁發現了“拿破侖”和“武則天”躲在鹿圈的一角,先是在互相撫摸,麵孔緊貼著麵孔,然後就匆匆忙忙地偷辦了那種事情。宮本魁一說,陳桂蘭第二天早晨就臉飛彩霞,激動加興奮地張揚著喊道:“真的嗎?讓你看到啦!哎喲媽呀!趕緊熬小米粥犒勞犒勞它們。這回‘武則天’肯定又是雙胞胎了。”一連多天,陳桂蘭都要對“拿破侖”給予特殊的優待和照顧,並掐指計算“武則天”分娩的時間。如今“武則天”和“拿破侖”都死於豹齒,這種打擊,不管是誰都難以承受啊!
此刻,陳桂蘭依然在笑。她右手舞刀,左手舉著那一堆毛茸茸髒兮兮的爛肉。在河溝兒那邊,仰臉朝天,嘟嘟囔囔在罵著什麼:“哈哈哈哈,你們倆都走了!嗬,都走了,‘武則天’,把孩子也帶走了!還有你,你這個風流夠了的‘拿破侖’。看見了沒有?小薑、小趙,這就是你們男人的下場!”她擰著脖子,手中的刀好玄沒有劃到自己的臉上,“哈哈哈哈!讓我們來蹲山溝,欺侮俺本魁,不是將軍呐!大校也不讓當了。哈哈哈哈!狗狼養的,咱們沒完,我陳桂蘭豁出來了!我要回北京,我不蹲山溝了!憑什麼不讓我回北京!”桂蘭歇斯底裏,拚命喊叫著。“桂蘭,你怎麼能胡來啊!”宮本魁心如刀絞,奔到麵前,忍無可忍地大吼了一聲。剛要奪刀,又猛地一愣,身子搖晃著,險些栽倒。他咬緊牙關,才站住了腳跟。
陳桂蘭目光發呆,眼神直勾勾的,滿臉凶相。聽見喊聲就破口罵道:“你狗操的是誰呀?攔著老娘,不讓俺回北京,老娘跟你拚了。”吼著嚷著,嘶聲地罵著。右手上的匕首明晃晃地向著丈夫戳了過來。
宮本魁站著沒動,伸出左手托住了妻子握刀的胳膊,輕輕一捋,就捋下了刀子。他捏著刀背輕輕地一甩,身子沒動,頭也沒回,就聽“叭”地一聲,匕首不偏不斜紮在了數十米之外的樹上。宮本魁伸出右手,攔住了桂蘭,模糊的淚眼中整個世界都變得朦朧。
“喲!嚇了我一跳。”正在砍樹的薑永吉四下看了看,然後一使勁兒,從樹上拔下了刀子,刀把上清晰地刻著“宮本魁”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