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沒有了乘馬,他還是先踏在上馬石上,讓衛士扶了他一把,作了一個上馬的動作。
站在近旁的士卒們看到這個動作,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反而眼角都有些濕潤。
這可不是一般的出獵趙括將軍心裏明白。他想起年幼時送父親出征時的情形。他的動作雖然有某種模仿的成分,但是在現在,他的內心卻絕不是有意在作什麼無聊的表演他凝目遠視前方,他想起了父親馬服君趙奢,也想起了廉頗老將軍,想起了趙孝成王,又想起了這些天來已經陣亡在長平山水之間的英勇的將士們。
我趙括一定對得起你們——他在心中暗暗發誓。
出擊的銳士已經排列成橫隊,趙括在隊列前走過,他深情地看著每一張枯瘦的臉,迎著對方閃耀著信任和理解的目光,內心湧起說不盡的憐愛。
在生死的關頭,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支隊伍中彌滿人際的深厚的親情。
為了實現真正的突襲,沒有鼓聲,沒有吶喊,趙括輕輕一擊掌,然後揚起手猛然一揮,隊就開始行動了。
其實,秦軍早已經有所準備。
衛先生近日一直在靜靜等候趙括最後的出擊。
他知道,趙括心傲而誌高,在完全絕望的時候,一定會有最後的拚死一搏,當趙軍壁壘的大門洞開,軍士們如怒潮一般湧出的時候,秦軍的弓弩手們其實早已經張開弓,用亮閃閃的尖利的箭鏃瞄準了目標。不過,按照衛先生所特別吩咐的,一律暫不放箭,要讓趙軍的突擊隊衝到陣前來。
連衛先生本人也說不清楚,自己在作出這樣的決定時,到底都考慮到了哪些因素,他甚至有些不忍心發出向這些枯瘦如鬼的趙人放箭的命令。這簡直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另外,他也不希望趙軍一出營壘就馬上被堵截回去這一方麵當然會影響強弩殺傷的效能,另一方麵,他想,也應當讓這些勇敢的將士們能夠有一個以自己的方式向自己的國家、自己的父老、自己的軍隊盡忠的機會。
勇士,應當戰死在輝煌的血光之中。
期求戰死在輝煌的血光之中,這正是趙括將軍的內心的誓願他親自指揮的趙軍的進攻,是以一種幾乎是瘋狂的衝擊速度進行的。
衛先生吩咐,等敵人距陣前20步時放箭。但是,麵對這群衣甲破敝,瘦骨嶙峋,然而奮勇異常的攻擊者,秦軍的弓弩手略一遲疑,他們許多已經衝到麵前,隻能以刀劍肉搏了。
其實,趙軍一出營壘不久,就已經看到黑壓壓的秦軍在迎候,但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衝了上來。
這種迎向已經張滿的強弓,已經瞄準的利箭的衝擊,其實無異於勇敢的自殺,在近戰中,趙軍的突擊部隊明顯地因體力不支而大量傷亡。衛先生鎮靜地看著已經衝越第一道防線的趙軍士卒,命令第二道防線的弓弩手及時放箭。
飛矢如暴雨一般向趙軍撲麵壓來。一排排士卒倒下趙括將軍拔出左臂上的一支箭,那是支“鉤暘”箭,用力拔出後,竟帶出了血淋淋的肉絲和血團,傷口立刻鑽心般地疼痛。趙括把那箭狠狠地擲到地上,又揮劍向前衝去。
秦軍又發出了一排箭,趙括胸前連中六箭,他眼前一黑,撲倒在地上。
在趙軍士卒們把趙括救回營壘之前,這位少年將軍已經停止了呼吸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了少年時代記憶中永遠難忘的一幕。
父親的那位親信侍從扯開衣領,讓他看胸前的傷痕時。傷疤極深重,那是在秦趙閼與決戰時,為護衛趙奢將軍,秦軍的長鈹刺中了他的前胸。他說,他起初並沒有感到疼痛,看到鮮血噴湧,他覺得遍身熾熱,如火中燒,他說:
那時正是傍晚,滿天霞色燦爛,我好像被紅霞包裹著,渾身暖烘烘的。”
趙括還記得,自己當時曾用手撫著胸前相應的部位,心想: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我以後是不是也會經曆呢?
趙括將軍含著微笑流露出一位青年將領與前輩英雄實現了情感交流之後的一種真正的滿足,他向長天望去最後的一眼,嘴裏喃喃地說道:“傍晚,……霞色,……”然後,靜靜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