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歇斯底裏的女孩(1 / 3)

第一篇:歇斯底裏的女孩

小薇是通過預約電話找到的我,電話中像是一位年輕的女孩,語調輕柔略帶抑鬱。一般情況,我會提前了解一下對方谘詢的內容和需要解決的問題等。小薇在電話中猶豫了一會,說還是到你的谘詢室吧。根據經驗判斷,這類谘客要麼是對谘詢師不夠信任,要麼就是問題複雜,需要長談。

敲門的聲音很輕,若不仔細聽很難發覺外麵有人。我打開房門,一位裝扮時髦但略顯俗氣的女孩出現在麵前,女孩個頭不矮,頭發茂密,頭上戴一頂很大的黃色針織帽,一件大紅色外套裹著稍微發胖的身子,濃密而蓬鬆的頭發遮擋著半邊臉,很難看清她的真實模樣。

落座後,我簡單介紹了心理谘詢的內容和程序後,便等待對方發言。可是小薇一言不發,好像不是來谘詢問題,而是來靜坐示威的。

於是我決定先入為主,直接切入正題。

“你可能遇到了很大的困惑,也可能遭受到了很深的傷害,也許你對生活喪失了信心;你有很多委屈但無處申訴,你也曾嚐試著掙紮但無濟於事,你有些絕望了,對嗎?但是我想告訴你,既然你能主動走進谘詢室的門,說明你還是一個勇敢的女孩,我尊重有希望和夢想的人,有什麼話可以對我說,因為這裏是最安全、也是應該值得你信賴的地方,我將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你,好嗎。”

開場白有點空洞,似乎適用於走進谘詢室的任何人,但我對語氣的把握還是挺自信的,相信這些話能觸動到她的內心。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該你了。小薇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是一個不可就要也不可原諒的人,我覺得沒有任何臉麵活在世上,我之所以來見你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至於最終的選擇,我是不會改變的。”

小薇終於開了口,也慢慢的抬起了頭,但還是不願意正視我的眼睛,隻是若有所思的像是自言自語。

“我身上有太多的罪過,估計上帝也不會原諒我,我禍害了太多的人,雖然那些人也罪有應得,可是我還年輕,還有資本和理由去享受生命,我也有愛,也知道被愛的感覺非常美好,可是我實在不敢麵對,越是美好的事情我越是不敢麵對,因為我覺得我不配,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這訴說似乎不著邊際,就像看小說一下翻到了中間部分,我稀裏糊塗的聽著,努力調整思路跟上節奏。

“老師你說!社會上怎麼有那麼多壞人!他們怎麼那樣禽獸不如,他們甩掉一個人就像扔掉一個用過的套套,他媽的這世界上還有王法公道嗎?!”女孩的聲音陡然提高,我下意識的往後傾了傾身子。

“這個黑暗的社會!這些不講良心的臭男人!”此時,訴說已演變成控訴。女孩猛然站了起來,手裏的紙杯已被攥成了一個紙團,這時才總算看清了女孩的臉,厚厚的脂粉掩蓋不住底色的蒼白,眼睛很大但空洞無神,猩紅的嘴唇有道道裂痕,這算是一個挺大樣端莊的女孩,可情緒的失控使她的臉扭曲變形。

就在此時,女孩忽然像變了一個人,狠狠的扔掉手裏的紙團,迅速的脫下大紅的外套,攏了攏蓬鬆的長發,眼睛直勾勾的瞪著我。

“老師,我不難看吧?我像個罪人嗎?我相信你,你能對我說實話嗎?”說完,女孩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竟然彎下了腰,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老師,你不會也是一個騙子吧?哈哈哈!”

現在緊張的是我,手心竟然有了汗水。鎮定,要鎮定,不要在谘客麵前失態,我一遍遍告誡自己。我並沒有起身,似乎在欣賞一處獨角戲,鎮定是有威懾力的,這是心理戰的第一次交鋒,如果敗下陣來,就等於失去了先手。

果然,我的鎮定發揮了效應,女孩停止狂笑,滿是淚水的臉上漸漸恢複了平靜。

繼續,請繼續說下去。我鎮定的對她攤了攤手,並示意她坐下。女孩乖乖的坐回到藤椅上,剛才還劇烈起伏不定的胸部慢慢平息下來。

對不起老師,剛才我失態了,女孩重新低下頭。

我忽然有點後怕,這種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患者,隻要一觸及到痛處,會立刻會失去理智,很可能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工作尚未開始,她就出現了如此激烈的反應,如果再往深處挖掘,其後果可想而知。我在暗暗調整計劃,隻能先穩定她的情緒,審時度勢隨機應變。

“小薇你好,你能來谘詢室就是對我的信任,我很願意在能力範圍內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幫助,但谘詢工作有個前提,就是需要您的密切配合,我們一起努力麵對困難,人生並非一帆風順,誰都會遭遇挫折和困惑,關鍵是要勇敢的站起來,隻有自己站直了,別人的攙扶才有意義,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也希望你能冷靜。”

小薇慢慢轉過頭,注視著茶幾上的那瓶盛開的小花。

“我的經曆非同一般,你絕對沒有聽說過,也希望你能做好思想準備,嘿嘿。就權當聽我給你講一個離奇的故事吧,假設寫成小說,肯定能吸引眼球的。”小薇慘淡的笑了笑。

我從茶幾下麵拿出一盒紙巾,抽一張放在她的手邊。

“如果你願意講,我當然願意當第一個聽眾,你不必刻意的控製情緒,想哭就哭,想罵就罵,但事先最好回答我幾個基本的問題,好嗎。”

“好的,老師你問吧,我會盡量回答你的。”

“你幾歲了?居住在哪裏?什麼學曆?父母幾個孩子?上學還是工作?家庭的情況怎樣?”

“我的名字你知道了,22歲,家是新集鄉的,初中畢業,還有一個姐姐,現在還沒有工作,談著一個對象,情況很糟。”

小薇回答問題時思路很清晰,感覺是一個正常的姑娘。但透過她疲憊的臉,我也讀出了一些信息,這是職業特點吧,我總是習慣性的推測谘客的經曆,事先編一個故事,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驗證我的預判能力。而眼前這個小薇的故事一定跌宕曲折,甚至有傳奇色彩,我不敢揣度了,精彩的故事還是等著主人公自己揭曉謎底吧。

“你想解決什麼問題呢?剛才你有些激動,希望你能冷靜下來,把你的問題講出來。”

“我就是感覺害怕,害怕獨自一人在家,害怕黑夜,害怕男人身上所有的味道。”小微輕輕顫抖著,額頭上滲出細小的汗珠,遮住眼睛的流海被粘在額頭上。“我真的很害怕,隻要自己在一起,就渾身出汗,禁不住的哆嗦。小薇雙手捂著眼睛,漸漸泣不成聲。”

“當你害怕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麼?你能聽到有人在說話嗎?或者是感覺到身上有被觸摸的感覺?”

“有!我看到一個人,一個禿頭的男人站在那裏,臉上似乎什麼都沒有,隻是一個人的樣子。”

“你仔細看看他,穿什麼衣服,五官怎樣?會說話嗎?”

“不穿衣服,上身光著,看不清五官,不說話,從來就不說話。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他又來了!啊!!”小薇的身體再一次劇烈顫抖起來,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聲音忽然拔高,最後幹脆喊了起來。好像真的有個禿頭男人從窗外跳了進來。情緒再一次失控了,就這麼簡短的幾句話,又引發了這樣劇烈的反應。

“救救我吧醫生,我真的很害怕,他又要禍害我了!快把他打出去!”小微猛然雙膝跪地,抓住我的雙手,把頭深深的埋在我的膝蓋中間,身體劇烈抖動著。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反應如此劇烈的谘客,我有點措手不及了。。。。。。

“小薇,我知道你害怕,但這裏不是你想像的那個地方,這裏是非常安全的谘詢室,這裏隻有你我兩個人,請你不要害怕,事情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喝口水,冷靜一下。”

我把一隻新的紙杯遞到她手裏,順手把她扶到了對麵的藤椅上。小微喝了一口水,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慢慢恢複了平靜。

我必須另辟蹊徑,繞開敏感的話題了。這類似遭遇陡峭的山坡最好迂回而上一個道理。

“小薇看上去蠻漂亮的,你有的地方很像電影演員陳紅,就是陳凱歌的老婆,在《大明宮詞》中飾演太平公主的那個,你知道她嗎?”

小薇緩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撲哧笑了出來。“是嗎?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一個電影演員,但沒有人說我長得像陳紅,說實話我一直很喜歡陳紅,她很大氣,真有一種大公主的範兒,你說我像陳紅?是恭維我吧。”

這是我屢試不爽的一招。其實女人的弱點很好利用,無論她長得咋樣,你一概說她長得漂亮,起碼也得像一個電影演員,聽到這樣的讚美,女人一般都會放棄偽裝和抵抗。

我決定乘勝追擊,讓她繼續飄一會。

“小薇的姐姐也很漂亮吧?你能談談你的童年嗎?童年總是能給我們留下美好回憶的。”

“駱老師,你的用意我理解,但你判斷錯了,別人的童年都是值得回憶和幸福快樂的,但我不願意也不敢再去回憶,不說好嗎?真的,我們不談童年了。”小薇瞪著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看著我,像是在哀求。

先接納認同吧,也許順其自然是最好的辦法。

“好的,那我們就隨便的說點什麼吧,你是怎麼到了這個城市,打工的日子很辛苦吧?”

“我初中畢業後跟一位同學來市裏打工,起初在一家紡織廠幹,幹了兩個多月吧,就感到很累,掙錢又不多,於是就想換一個工作,在一位朋友的介紹下,我又去了一家服裝店當促銷員,開始還得培訓,還得試用,算了算兩個月下來幾乎沒有領到錢,那時候幾乎身無分文了,又不好意思問家裏要,於是又合計著換工作,就這樣換了換去的,也沒掙到多少錢。”小微重新低下頭,兩隻手揉搓著那塊半濕的紙巾。

“有一天老鄉點點來找我玩,說是有掙錢的工作,問我做不做,問她是什麼工作,她說就是在飯店裏給客人端茶倒酒,每個月有幾千元的收入,很輕鬆也挺有意思,於是我幾乎沒有猶豫就跟著點點走了。”

“那是一家很偏僻的酒店,十多個雅間,剛去的時候老板還麵試了一下,說可以留下,就領著我到處轉了轉。老板很大方,開始給了我伍佰元錢,說讓我先用著,當時還很感激他。第一天晚上上班,我跟著一位大姐在一個雅間裏服務,裏麵有七八個客人,喝到中間的時候,有一位胳膊上紋著鳳頭的客人讓我坐在身邊服務,當時還很高興,因為自己能坐下休息一會了,沒想到鳳頭讓我陪那幾位客人喝酒,從小到大我沒有沾過這東西,就開始拒絕,沒想到鳳頭一下子變了臉,端起酒杯就往我的嘴裏灌,我沒有一點準備,嗆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說到這裏,小薇身體又開始微微顫抖,“我恨死這個王八蛋了。”她又哭了起來。

谘詢室裏除了小薇沉悶的低泣,就是鍾表的滴答。接下來的訴說其實不用細想,也能猜出個大概來。無數失足的少女幾乎是按照一個模式滑向了深淵。

我沒再勸阻她的哭,終於觸碰到了痛處,還好情緒沒有失控。其實觸及痛楚的哭是谘客的最好的宣泄方式。這類似處理肌肉創麵的外科手術,割開皮肉疼,挖出腐敗的組織也疼,但是隻有經曆這個痛苦的過程,才能讓受感染的肌膚康複。雖有不忍,可這畢竟是工作。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喝醉了,點點說這樣陪客人,可以賺很多小費,這是外塊,醉酒沒啥大不了,實在不行就是吐出來,睡一覺不就過去了,於是我並沒有過多的掙紮,後來好像還主動喝了很多啤酒。。。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家賓館的房間裏,桌子上放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外間有幾個人在打牌,一看窗戶很黑,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鍾,快八點了,才知道我睡了快一天一夜了,我想做起來喝點水,可是頭疼得厲害,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沒穿,隱隱感覺下麵鑽心的疼,看到床下很多發黑的紙團,我明白,我已經不是女孩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講這段經曆的時候,小薇竟然出奇的平靜,平靜的有點瘮人。她抬頭衝著我笑了笑。“我是不是很下作?你是不是看不起這樣的人?”

我同樣衝她笑了笑。“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估計當時你就是反抗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已經到了那個地步,結局很難預料,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就是韓信不也受過胯下之辱嗎?這隻是一時一事,誰也保不齊有雙膝跪地的時候。”

“嗯,老師你說這話我很愛聽,其實小姐們也不容易,她們也是憑勞動掙錢,而那些找小姐的嫖客們又有什麼資格去詆毀人家呢,是不是?”

“哦,是的。”

“那你還願意聽下去嗎?小薇笑著問我。”

“隻要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

“嗯,那我就說吧,接下來的事才是讓我牢記一輩子的。。。。。。”

“那次,鳳頭給了我伍佰元,讓我在賓館裏住了兩天,等我身體恢複後,又回到了那家飯店,老板對我的“失蹤”不以為然,說適應了就好了。晚上和點點在一起睡覺,她問起了這事,我潦草的說了過程,並沒有一點恨她的意思,點點說,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還不都是為了錢嗎,我們女孩沒了第一次剩下的就不值錢了,你想咱又沒損失啥東西,有時候也有快感,但他們給我們錢,最終吃虧的還是那幫烏龜王八蛋們,別看他們拚命的折磨我們,可出了這個門還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呢。我木木的聽著點點的話,感覺也不是沒有道理,可在之前我絕對不是這麼想的,第二晚鳳頭再睡我的時候好像也說過這麼句話,女人隻要一捅破了那層膜,就是一個價錢了。“

小薇喝了一口水,抬頭看了看我,似乎在征求什麼?

我有點木訥的轉著手上的水筆,輕輕點了點頭。

“以後鳳頭每周幾乎都帶我出去過一夜,也給了我不少錢,我似乎習慣了這種生活,中間也與其他客人發生關係,但沒有過夜的情況。就這樣呆了將近兩個月,有一天晚上鳳頭接著我去了市北一個縣城,在一個很大的酒店裏住了下來,晚上他組織了五六個人在房間裏喝酒打牌,好像在等什麼貨物,我就給他們沏茶倒酒,陪他們打牌逗樂,好像到下半夜時,一個個都有點堅持不住了,其中一個梳長發的年輕人就提議來點粉兒精神精神,於是鳳頭就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幾個人圍著茶幾用一個吸管很愜意得吸著,一邊吸一邊喝啤酒,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當時很害怕,就說去床上休息,鳳頭讓我也嚐嚐,我本想拒絕他,可竟然半推半就的喝下了摻有白粉的半瓶礦泉水,不一會就感到整個房間在旋轉,有一種飛起來的感覺,借著酒勁和白粉的力量,他們五個人分別和我發生了關係,第二天醒來後,我感到全身酸麻,像被萬根鋼針刺骨的感覺,我渾身難受,在床上翻滾著,他媽的鳳頭,你不是說我隻屬於你嗎?你怎麼讓他們也上了我,操他媽的鳳頭,這幫王八蛋們!”

我瞟了一眼小薇的表情,她兩眼放火般巡視著什麼,像是在尋找鳳頭,我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原來女孩的眼睛也可以這樣恐怖。我下意識的往後挪了挪身子,做出了一個防衛的姿勢,好像她隨時都能對我發動進攻。

“五個人上了我!他媽的我渾身難受!我站不起來,像有無數隻老鼠要我,狗日的鳳頭,這幫王八蛋們!王八蛋!”

這次,她體若篩糠的萎縮在藤椅裏,緊閉著眼睛,雙手撕扯濃密的頭發,“我恨你狗日的鳳頭,那幫王八蛋們!”

情緒再一次失控。我連忙站起來,走到她的側麵,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冷靜,請你冷靜,過去了,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坐在我的谘詢室裏。”我一邊輕輕怕打著她的肩膀,一邊示意她冷靜,她再次轉過身子抱著我的雙腿,失聲痛哭。。。。。。

如何應對失控場麵是一個心理師必備的素質,也接待過幾例應激障礙的患者,但是像小薇這樣在短時間內反複出現歇斯底裏狀況的谘客還是第一次碰到。於是我在思忖,這個案例是否超出了心理谘詢的範疇,是否轉診精神科處理?但根據我的經驗判斷,她還未發展到那個程度,再者說,武斷的給一個谘客扣上精神病的帽子也是種不負責任的態度。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就沒有放棄的理由。

牆上的石英鍾忠實記錄著時間,兩個小時已經過去,在這段感覺漫長的時間裏,我沒有照貓畫虎的搜集資料,而是聆聽了一個離奇的故事。措手不及的我一直沉浸在小薇的故事裏,此時此刻,我好像是一個極富同情心的圍觀者,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